省城財政局檔案室在負一層。走廊燈管亮著一根,另一根壞了,一閃一閃的。方同志提前打了招呼,管理員把我們領到靠牆那排鐵皮櫃子前面,拉開第三層,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盒。盒子上貼著標籤,手寫的:“調令,省財字2011-047號。”我翻開盒蓋,裡面是一沓調令存根,按年份排著。翻到十五年前那頁,第一張就是韓衛東的調令。調往單位寫著“國家資訊戰略辦公室”,隨調人員那一欄寫著“蘇建國”。底下簽名欄,經辦人簽字寫著我爸的名字。我把那張調令存根翻到背面,背面貼著一張附表,附表上是蘇建國的國信辦離職表。表上填著姓名、原單位、調入時間、離職時間、離職原因,最後一欄是本人簽字。簽字欄裡是我爸的筆跡,旁邊蓋著一個方章,章上西個字——“國信辦·人事”。我把離職表翻過來。背面空白,但燈光斜著打上去的時候,紙面上有一道壓痕,像是有人用圓珠筆在上面寫過字,寫完之後又把墨擦了。我拿手機手電筒照著,看清了那行壓痕:“韓衛東,臺賬在伺服器第三區。密碼是我倆當年約定的那個數。”
我把離職表摺好放進包裡,把調令存根放回檔案盒,合上蓋子,推回鐵皮櫃。出了檔案室,我站在走廊裡撥了韓衛東的電話。響了三聲接通。
“表拿到了。”
“背面有字?”
“有。你跟我爸約定的那個數,是什麼?”
韓衛東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:“你爸當年在國信辦用的是內部編碼,他走的時候把我的工號和他的工號拼在了一起。後六位是042711。”
“042711。”
“對。你晚上過來,把離職錶帶過來。我調臺賬給你看。但你要一個人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調臺賬的時候,系統會記錄調檔人。你爸的離職表加上你本人的身份證,系統會認。記錄生成之後,你的名字就進國信辦內部系統了。以後有人調那份臺賬,第一個彈出來的名字就是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那你晚上八點來。城東老鋼鐵廠,昨天那個位置。”
掛了電話,我走回車上。顧淮坐在副駕上,看了我一眼:“晚上去?”
“去。臺賬在伺服器第三區,密碼拿到了。韓衛東讓我一個人進去。”
“我在外面。”
“好。”
當天晚上七點半,天己經全黑了。我把車停在老鋼鐵廠外面那條路上,熄了火。顧淮留在車上。我推開車門下去,走進廠區。那輛黑色轎車己經停在空地上,韓衛東站在車旁邊,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。他看到我走過來,沒有說話,轉身推開旁邊那間舊廠房的門。我跟著他走進去。廠房裡亮著一盞應急燈,光線偏黃,照出中間一張鐵桌子,桌子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臺巴掌大的讀卡器。
韓衛東把箱子放在桌上開啟,裡面是一臺黑色的伺服器終端機。他把終端機接上讀卡器,再連上筆記型電腦,開啟一個加密軟體。螢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請輸入工號。”
他退開一步,看著我:“你爸的工號,加我的工號,拼在一起。你輸。”
我走到電腦前面,輸入了042711。螢幕跳了一下,進入一個資料夾介面。資料夾頂端標著一行字:“國信辦·內部臺賬·第三區·2011-2026。”韓衛東站在旁邊,聲音低下來:“這裡面是十五年的全部記錄。從沈從周開始,到鄭懷遠、周道平、李長庚、孫世昌、方國棟。每一個專案的審批、每一筆資金的流向、每一個人的簽字,全部在裡面。你爸當年查到這裡,許可權不夠,沒查完。現在你替他查完。”
我點開資料夾,裡面按年份排著子目錄,從十五年前排到今年。最早的幾頁裡,第一份檔案就是“沈從周·國信辦顧問聘書”,簽發日期是十五年前。後面的檔案一份接一份,每一份都對應著一條線,每一個人名後面都標著當時的職務和所在單位。我翻到三年前那一頁,裡面有一份“方國棟·專案審批流轉記錄”,旁邊備註欄寫著一行小字:“經國信辦外聯處核驗,准予流轉。”簽字人一欄寫著“韓衛東”。我抬頭看了他一眼。韓衛東沒有躲我的目光:“我替他們走過賬。但我留了底。每一筆經我手的東西,我都存了一份。你爸當年在裡面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——‘你留在裡面,不是為了替他們幹活,是為了把他們的活兒記下來。’這十五年,我記的每一筆,都在這個資料夾裡。”
我把筆記本合上,把隨身碟從讀卡器上拔下來。韓衛東從桌上拿起一個檔案袋,把隨身碟裝進去遞給我:“這個你帶走。裡面的東西你看完之後,交給該交的人。但你要記住一件事——你把這個東西交出去,你以後也會在這份臺賬裡有一頁。你爸的名字己經在裡面了。你的名字,今天開始也在裡面了。”
我接過檔案袋,夾在胳膊底下。走到廠房門口的時候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韓衛東站在應急燈底下,手裡的黑色手提箱還敞著,桌面上的終端機和筆記型電腦都還亮著。他沒有動。
“你以後怎麼辦?”
“我該走了。這份臺賬調出來之後,系統會報警。今晚之前,我就會被上面叫去問話。但你爸十五年前把我放進來的那天,我就己經知道會有這一天。”
我推開門走出去。夜色很濃,廠房外面的空地上只有那輛黑色轎車。我走回自己車上,拉開車門坐進去。顧淮看到我手裡的檔案袋,沒有問裡面是什麼,只說了一句: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走吧。”
我發動引擎,駛出廠區。後視鏡裡,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,車燈沒有亮。我拐上主路,往家的方向開。手機響了,方同志打來的:“韓衛東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。他說了一句話——‘臺賬己經交出去了。我今晚去省廳自首。’蘇青,你拿到什麼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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