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著掌心裡那道龍角上的斷紋,半天沒動。十六年,這半塊玉貼著他的心口,凍了十六年,他以為那斷口是天生的,天生的半塊,天生的不全。今夜才知道,不是,不全是,有人把另半塊戴在了一個漠北頭目的胸口。他的手指在斷紋上摩了摩,指腹底下是十六年磨出來的亮。他想不通,一個宮裡的東西怎麼會到了漠北頭目的胸口,可他不急著想。邊軍的規矩,是先活下來,再想別的。
風把雪沫子撲到臉上,他才發覺牙關咬得酸。這頭目的甲,不是乞顏人的制式,是京裡武庫的東西。一個漠北頭目,穿著京庫的甲,戴著半塊宮中匠作暗記的玉——朱晦想不通,也不急著想。他把玉璜塞回懷裡,和自己的那半貼在一處。兩塊玉貼著心口,一塊是他戴了十六年的,一塊是剛從死人懷裡摸出來的。
馬三從另一具屍首懷裡,摸出一封沒拆的信,火漆印不是乞顏文。朱晦接過來,沒拆,攏進袖裡。回去說。
林子外頭一聲馬嘶,不是邊軍的馬。
褚英從雪幕裡走出來時,飛魚服上落的雪比誰都厚。錦衣衛千戶,半月前朱晦在總督衙門遠遠見過一面。這人臉上總像蒙著一層凍住的笑。
朱總旗。褚英把一卷油布令遞來,周總督——周廷弼昨夜下獄了。
朱晦沒接。什麼罪。
縱敵。褚英說,鷂兒嶺上月丟了兩座烽燧,兵部說是他通番。他停了停,令下:宣大總旗朱晦即刻赴京勘問。三日內不到,以通敵論。
雪落在令上,墨字暈開一點。朱晦看著那二字,覺得荒唐。周廷弼是他在這世上少有的、肯叫全他名字的人。別的軍官喚他那軍籍的,只有周廷弼頭回見他,拍他肩:朱晦好小子。就這一句,他在宣大多留了三年。
如今周廷弼下了詔獄,他自己也被一道令拴去京師。去,是羊入虎口;不去,是死罪。他的手指在袖裡攥了攥那兩半玉璜,玉硌著掌心。他想起七歲那年,老管家塞給他玉時說的拿著別讓人瞧見。十六年,他沒讓人瞧見過。今夜兩半對上了,他卻要帶著這兩半玉往京師去。去了,或許能弄明白這玉的來歷;不去,就是通敵的死罪。
校尉。褚英的聲音輕得像雪片,您要是尋思繞道,末將只能按令辦。
朱晦抬眼。褚英的笑凍在臉上,手按繡春刀柄,沒抽。
他伸手接過令。油布冰得掌心發麻。我跟你去。
褚英點點頭,轉身前又瞥了眼地上那具甲冑鮮亮的首級,沒多問。
回堡路上,朱晦一直摸著懷裡那兩半玉璜。老管家那句別讓人瞧見,他聽了十六年,從沒問過為什麼。今夜兩半對上了,他卻更糊塗——對上之後呢?老管家沒說,靖江王府沒說,這雪裡的死人,更不會說。
馬踏碎雪,宣府城的燈影——那是宣大總督駐節的地方——在風雪裡浮浮沉沉。
城門口,馬三牽著馬等他,銅煙鍋別在腰間,沒點。小六縮在牆角,把懷裡的家書又按了按。
晦哥。馬三把韁繩遞過來,回不來就給老子捎個話。
捎什麼話。
晦哥還好馬三咧了咧嘴,笑比哭難看,老子這條腿值錢,替你擋過一刀,你要死,也得死在我後頭。
小六沒說話,從懷裡掏出半塊糜餅,舉著,像怕他路上餓著。朱晦看了那餅一眼——凍硬的邊角還帶著小六的牙印。他的喉頭動了動。十六年在邊軍,他見慣了生死,可今夜看著小六舉著半塊凍硬的糜餅,他心裡那點硬東西,軟了一下。
他沒接餅,從懷裡摸出那包飴糖,隔著風雪丟過去。小六手忙腳亂接住,揣進懷裡,低著頭,像揣了件大事。
都回。朱晦說,看家。
他翻身上馬往南去了。身後沒有人喊他。
雪還在下。朱晦把領子豎起來迎著風往南邊去了。
他沒回頭。宣大的人都知道雪地裡回頭會迷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