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火那夜,燒了半間檔房。掛角張的印匣,恰好在那夜裡焚於火。可他見過那枚印——在鷂兒嶺繳來的信上,火漆上蓋得清清楚楚,四瓣花,帶一道細劃痕。
死人,印不會死。印匣燒了,印還在外頭。那只有一個說法:印在大火之前,就被人帶出了鹽運司。大火,是給印打的一口棺材。
他想起拆信那夜——花押的刀法,像宮裡的手筆。宮裡的人,要鹽運司一枚書辦的印做什麼?
管檔房的,現在是誰?朱晦又問。
提舉大人。書辦的聲音低下去,方大人,兩淮來的,昭寧十二年上任。上任頭一件事,就是把這半間檔房的舊賬,封了。
朱晦的手,停在賬冊上。
兩淮來的。揚州。兩淮總商蘇家,賬走鹽引。他想起周廷弼的話:賬在揚州。
賬在揚州。而管著這些舊賬的人,也是從揚州來的。
他合上賬冊,站起來。勞駕,這些冊子,我能抄一份麼?
書辦的臉又白了:朱總旗,這不合規矩……
重審的案子,聖上限了一個月。朱晦說,規矩大,大不過聖旨。
書辦張了張嘴,最後低頭:您抄,您抄。可那些的幾頁,提舉大人打過招呼,不許外傳——您要是抄了,回頭對不上,別怪小的沒提醒。
朱晦看了他一眼:提舉大人,認得掛角張?
書辦不答,抱著胳膊退到門邊,像怕被問出更多。窗外的雪斜著落,院子裡一個掃地的老僕掃著,掃帚拖過青磚,聲音發鈍。
朱晦低頭抄冊。筆是舊筆,墨是舊墨。他抄得仔細,把七筆賬目的數目、日期,一個字一個字謄下來。抄到最後一筆,他停住——
昭寧十年秋,無引鹽賬,數目最大的一筆,後頭除了運往宣大,還有一行小字,被颳得只剩半邊:
……府……
府。什麼府?他對著光,翻來覆去地看。刮字的人颳得狠,只留了這一個字。是筆誤刮掉的,還是故意留下的?若是故意,刮字的人為什麼不刮乾淨——是來不及,還是想讓後來的人看見?
朱晦的指尖,在那個字上停了很久。靖江王府?還是哪個府?
他把字抄下,連同那個疑問,一併折進懷裡。
出鹽運司,天又飄雪。他站在臺階上,把懷裡那張紙按了按。紙上七個字:無引,宣大,府,揚州。
七筆賬,三年,無引,運往宣大。掛角張的印,先於大火出庫。兩淮來的提舉,封了舊檔。
這四件事,環環相扣,扣到最後——是揚州,是一個被刮掉名字的。
他想起沈疏桐的話:掌印近日翻各衙舊檔,專查十九年條目。安敬查十九年,他查昭寧八到十一年。兩條線,一前一後,都在這堆舊賬裡打轉。
雪落得無聲。他在想:掛角張死了十年,誰還握著那枚印?
揚州,夠不著。蘇家,夠不著。他在京師,像個被拴住腿的鳥,能飛的地方,只有鹽運司到館舍那幾步路。要走得更遠,得借別人的翅膀——謝衡的,或者安敬的。
可他誰都不想借。借誰的,都得還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軍牌。趙登科那邊,該有回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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