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予之放下茶碗，沒接話。
溫世良的試探己經從公事拐向了私事，從私事拐向了前程。下一句，大概就要拐向“站隊”了。
果然。
溫世良沉吟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，做出一副掏心窩子的模樣。
“編修，實不相瞞，我有一位故交，在京中頗有些根基，一向愛惜人才。他聽聞你在糧價一事上的手腕，讚了好幾回。若編修不嫌棄，改日我引薦一番，大家坐下來喝杯茶，聊聊朝中的風向，總比一個人悶頭苦熬強。”
沈予之的指節在茶碗邊緣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溫主事的好意下官心領了。只是下官入仕日淺，連架閣庫的舊檔都沒校完，實在沒有資格在前輩們面前談什麼風向。”
溫世良的笑容不變，但眼底的光芒微微收緊了一分。
“沈編修太謙虛了。朝中的事，從來不看入仕早晚，只看有沒有人看見你。你己經被看見了，編修。剩下的問題只是——你願意讓誰看見。”
這句話說得極輕，輕得像秋風拂過桌面。但話裡的分量，比一份調令還重。
沈予之端起茶碗，揭蓋，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溫主事，下官是翰林院的編修，看見下官的人是掌院學士趙慎行趙大人。除了趙大人的差遣，下官不敢應別的。”
溫世良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要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，拱手告辭，態度依然客氣周全。
“打擾了，編修。料冊的事不急，您得空再看。改日若有機會，咱們再敘。”
沈予之送他到院門口。溫世良跨出門檻的時候，轉過身來，那張白淨的臉上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對了，編修。您家小女身體可好？小孩子秋天容易著涼，得仔細些。”
沈予之的笑容沒有絲毫波動。
“多謝溫主事掛念，小女壯實得很。”
溫世良點了點頭，笑意更深了一分，轉身走了。
沈予之關上院門，站在原地沒動。
最後那句話，不是關心，是提醒。提醒他，對方知道他有女兒，知道女兒的存在，也知道這是他的軟肋。
他回到廊下，坐下來，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份文書旁邊，溫世良剛才擱過茶碗的位置。
茶碗底部沾了一圈水漬，水漬旁邊，溫世良放名帖時手腕翻轉的那一瞬，袖口曾經短暫地敞開過。
沈予之看見了袖口裡側縫著的一小塊布標。
那塊布標的針腳，跟三天前塞進院門底下那張匿名短箋上沾著的一根絲線，是同一種織法。
不是工部的人。
工部虞衡司只是一層皮。溫世良這個名字或許是真的，但他今天來這裡，帶的不是工部的差事，帶的是禮王蕭承衍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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