蟬鳴驟停的寂靜裡,幾個教官的唏噓聲從操場角落飄來。光頭教官晃著水壺踱過來,目光在張野緊繃的下頜線和林知夏蒼白的臉上來回打轉:“喲,張野你怎麼還抱上了?鐵面教官也會憐香惜玉?”
“少廢話!”張野的太陽穴突突直跳,作戰靴在滾燙的地面碾出半圈痕跡。懷裡的林知夏輕得像片枯葉,呼吸拂過他頸側的舊傷疤,癢得發麻,“幫我叫衛生員!這真出事了我可兜不起!”
“剛人家謝菲兒叫你悠著點你還不聽。”光頭教官咂著嘴摸出對講機,鏡片後的眼睛笑得眯成縫,“現在知道著急了?早說你這訓練強度該松——”
“閉嘴!”張野的暴喝驚飛樹梢棲息的麻雀。他垂眸看向林知夏沾著汗漬的睫毛,忽然發現女孩髮間殘留的梔子花碎屑已經染成深褐色,“別再說了,沒看到我很著急嗎!”
周圍教官們爆發出鬨笑,卻在觸及張野冷冽的眼神時紛紛噤聲。蘇雨桐攥著帆布包的手幾乎要掐進鈴鐺裡,周颯爽的紅繩手鍊隨著顫抖的手腕輕輕撞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付玉梅盯著張野臂彎處露出的半截石榴花護腕,薄荷綠指甲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結痂的傷口。
“衛生員馬上到!”光頭教官晃了晃對講機,突然壓低聲音湊過來,“我說老張,你這反應——”
“別瞎猜。”張野側身避開對方探究的目光,作戰靴碾過地上的畫具堆。蘇雨桐的速寫本被帶起的風掀開,露出夾在其中的半張便籤,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“教官的傷疤”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將林知夏又往上託了託,迷彩服下的肌肉繃得更緊。
遠處傳來急救箱碰撞的金屬聲,謝菲兒抱著吉他從中文一中隊跑來,栗色捲髮被汗水粘在泛紅的臉頰上。“我帶藥箱了!”她跑到近前,瞥見張野僵硬的姿勢,突然笑出聲,“喲,野中隊這是開竅了?”
“少貧!”張野的耳朵尖泛起可疑的紅,卻沒有鬆開半分,“先看她情況!”他低頭時,林知夏恰好睜開眼,朦朧的視線撞上他緊繃的下頜線。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發燙的額頭,混著硝煙與藿香正氣水的氣息,竟莫名讓人心安。
謝菲兒蹲下身打開藥箱,碘伏棉球的氣味混著她髮間的茉莉香撲面而來。她挑眉看向張野緊繃的手臂:“野隊,知道闖禍了吧?我就說訓練量得循序漸進。”指尖熟練地沾了清涼油,在林知夏的太陽穴輕輕揉開。
“少馬後炮。”張野喉結滾動,卻小心翼翼將林知夏放在臨時架起的擔架上。女孩蒼白的臉頰貼著帆布,髮梢還在往下滴水,在擔架上暈開深色痕跡。他突然發現林知夏手腕內側有道淺紅勒痕——是剛才被沙袋磨出的傷。
“來兩個男生!”謝菲兒朝樹蔭下喊了聲,金屬藥箱磕在碎石上叮噹作響。嚴鳳翔和趙長軍抱著籃球衝過來,目光在張野陰沉的臉色與林知夏虛弱的模樣間來回打轉。“抬去醫務室,路上慢著點。”張野扯下迷彩袖釦,將林知夏鬆散的袖口仔細繫緊,作戰靴碾過碎石的聲音都不自覺放輕。
擔架抬起的瞬間,付玉梅突然衝上前。她的薄荷綠指甲捏著半瓶礦泉水,瓶身凝結的水珠滴在林知夏手背:“給她喝......我加了糖。”聲音發顫,眼眶卻倔強地沒紅。蘇雨桐攥著帆布包跟在旁邊,鈴鐺被她死死按住,生怕驚擾到擔架上的人。
周颯爽的紅繩手鍊纏了又纏,看著張野大步走在隊伍最前的背影,突然想起教官轉身時那聲極輕的嘆息。熱依拉和古麗婭姐妹偷偷牽住對方的手,石榴花護腕在夕陽下輕輕碰撞。
“野隊這次栽了。”光頭教官晃著水壺湊到謝菲兒身邊,看著張野替林知夏擋住樹枝的動作,嘖嘖稱奇,“上次見他這麼緊張,還是在邊境線救那隻受傷的軍犬。”
謝菲兒抿嘴輕笑,指尖轉動著未開封的藿香正氣水。遠處醫務室的白牆已經隱約可見,張野的迷彩衣角掃過路邊的野雛菊,驚起兩隻停在畫具堆上的蝴蝶——那是付玉梅掉落的鈷藍色筆帽,此刻正卡在擔架縫隙裡,隨著顛簸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擔架剛抬起,蘇雨桐便攥著帆布包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。帆布包上的鈴鐺不知何時被她用布條纏住,卻仍在劇烈晃動中發出微弱的悶響。她伸手扶住擔架側邊,指尖還殘留著速寫本紙張的粗糙觸感,此刻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“我、我也能幫忙。”她喘著粗氣,髮梢滴落的汗珠砸在擔架邊緣。目光落在林知夏毫無血色的臉上,想起上午對方挺直腰板時倔強的模樣,喉嚨不由得發緊。付玉梅伸手扶住她顫抖的胳膊,薄荷綠指甲輕輕掐了掐她的掌心,像是傳遞某種無聲的力量。
張野回頭瞥了眼蘇雨桐,作戰靴碾過石子的動作頓了頓。他注意到女孩手腕處被帆布包帶子勒出的紅痕,還有藏在她身後、偷偷握緊的速寫本——邊角被汗水洇溼,隱約透出些未乾的痕跡。“抓緊。”他聲音依舊冷硬,卻放慢了腳步,迷彩褲腿掃過路邊的野草,驚起幾隻小飛蟲。
嚴鳳翔和趙長軍抬著擔架,大氣都不敢出。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張教官此刻緊繃著臉,目光幾乎沒從林知夏身上移開過,連路過的小水坑都要刻意繞開,生怕顛簸到擔架上的人。謝菲兒跟在旁邊,一邊除錯著體溫計,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張野:“野隊,你這步速,比蝸牛還慢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張野皺眉,卻沒反駁。他伸手撥開橫在路中間的樹枝,粗糙的掌心擦過樹皮,留下道淺淺的刮痕。林知夏在擔架上動了動,無意識地往陰涼處縮了縮,張野見狀立刻側過身,用自己的影子將她整個籠罩住。
蘇雨桐咬著嘴唇,悄悄從帆布包裡摸出張紙巾。她踮起腳尖,輕輕拭去林知夏額角的汗珠,動作輕柔得像在描摹一幅珍貴的畫作。周颯爽握緊紅繩手鍊跟在隊伍後面,熱依拉和古麗婭姐妹則默默摘下石榴花護腕,墊在擔架邊緣,生怕磕碰到林知夏。
遠處的醫務室白牆在夕陽下泛著微光,擔架隊伍緩緩前行。張野作戰靴碾過碎石的聲響,混著女孩們壓抑的呼吸聲,在燥熱的空氣裡織成一張細密的網。而那隻被遺落在操場角落的鈷藍色筆帽,正靜靜地躺在畫具堆裡,見證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慌亂與溫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