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他剛踏進這片蘆葦蕩時，鞋跟就陷進了泥裡——不是那種硬邦邦的凍土，是帶著水腥氣的軟泥，涼絲絲地順著鞋縫往上鑽，像有小魚在腳背上啄。嚴鳳翔低頭扯了扯褲腳，發現褲腿早被葦葉掃得沾了層細碎的白絮，像撒了把沒揉開的麵粉。“這地方比操場難走多了，”他嘟囔著，卻沒停步，耳朵裡全是風吹葦稈的“沙沙”聲，混著遠處隱約的笑聲——不用想也知道，是蘇雨桐他們在前面。
走了沒幾步，鼻尖忽然鑽進股甜香，不是糖稀的膩甜，是帶著點清苦的桂花香，像從糖罐裡摻了把曬乾的薄荷葉。他抬頭，看見葦稈縫隙裡漏出點金黃，撥開擋路的葦叢，才發現不遠處的空地上堆著個草垛，上面攤著層剛摘的桂花，陽光落在上面，像鋪了層碎金子。趙常軍正蹲在旁邊翻曬，手裡的木耙子揮得呼呼響，桂花被揚起來，又輕飄飄落下，沾了他滿肩膀，倒像穿了件撒金的衣裳。“鳳翔，過來搭把手！”他揚聲喊，木耙子往地上一戳，震得周圍的葦稈晃了晃，“這桂花得曬到半乾，拌進糖裡才不發潮。”
嚴鳳翔剛走過去，就被李響塞了個竹籃，裡面裝著半筐橘子，果皮上還帶著露水，涼津津的。“剛從後山摘的，”李響的額角還掛著汗，說話時帶著點喘，“張大爺說這筐是‘蜜心’，甜得能粘住牙。”他說著拿起個最大的，用指甲劃開道縫，橘瓣鼓鼓囊囊地擠出來，像堆小月牙。嚴鳳翔捏起瓣塞進嘴裡，果汁瞬間在舌尖炸開，甜得眼睛都眯了眯——確實比上次在食堂吃的甜，帶著股陽光曬過的暖味。
“快別吃了，蘇雨桐等著橘子瓣串糖葫蘆呢！”孟剛扛著捆蘆葦稈走來，稈子上還帶著新鮮的斷口，綠得冒水。他把蘆葦往地上一放，抽出根最直的，用刀削掉穗子，“這稈子韌得很，串糖葫蘆比竹籤結實，還帶著點葦香。”他說著就往嚴鳳翔手裡塞了把小刀，“來，幫忙削幾根，蘇雨桐說要粗細勻的，不然串出來歪歪扭扭。”
嚴鳳翔蹲在地上削蘆葦，刀刃劃過稈子的青皮，露出裡面泛著白的芯，帶著股清冽的草木氣。他削得慢，總怕削歪了，孟剛在旁邊看得急：“不用那麼講究，蘇雨桐就是說說，她哪回真挑過？”話雖這麼說，卻還是蹲下來，握著他的手示範：“順著紋路削，像你平時畫素描打輪廓似的，別跟稈子較勁。”嚴鳳翔看著自己手裡歪歪扭扭的稈子，再看看孟剛削得筆直的那些，忽然覺得，原來削蘆葦和做人一樣，太較勁反而失了自然。
遠處傳來蘇雨桐的聲音，脆生生的，像沾了糖的鈴鐺：“糖稀熬好了——快來串！”嚴鳳翔抬頭，看見她站在黑陶鍋旁，圍裙上沾了點金黃的糖漬，手裡舉著根剛串好的糖葫蘆，蘆葦稈上的橘子瓣裹著亮晶晶的糖衣，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。風一吹，她鬢角的碎髮飄起來，沾在糖漬上，像粘了朵小小的桂花。
“來了！”嚴鳳翔應著，手裡的蘆葦稈也削得順手了些。他拎著串好的橘子瓣跑過去，蘇雨桐已經舀起一勺糖稀，蒸汽騰騰地往上冒，把她的臉燻得紅撲撲的。“慢點蘸，”她笑著說，手腕輕輕一轉，橘子瓣就裹上了層均勻的糖衣，“像你削蘆葦那樣，順著勁來，糖才掛得勻。”
嚴鳳翔學著她的樣子，手卻有點抖，糖稀滴落在泥地上，很快凝成小小的硬塊，像塊透明的琥珀。蘇雨桐在旁邊看著，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，帶著他轉了半圈：“你看，這樣是不是穩多了？”她的指尖有點燙，大概是剛碰過熱鍋沿，溫度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爬，像竄進心裡的小火星。
“嗯，”嚴鳳翔的聲音有點發緊，低頭看見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捱得很近，被陽光拉得長長的，像兩根靠在一起的蘆葦稈。
趙常軍抱著曬好的桂花走過來，往糖鍋裡撒了把，香氣“轟”地一下湧出來，比剛才濃了十倍。“蘇雨桐說加兩把夠了，”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袋子，“我偷偷多撒了半把，甜就甜個痛快！”蘇雨桐笑著拍了下他的胳膊：“就你機靈，等會兒糊了鍋，看誰來收拾。”
李響舉著串剛蘸好的糖葫蘆跑向遠處的歪脖子樹，嚷嚷著要掛在最高的枝椏上：“劉老師說，掛得高才能引來月亮看！”大家都笑起來，笑聲驚飛了葦叢裡的麻雀，撲稜稜地掠過頭頂，翅膀上好像也沾了點糖香。
嚴鳳翔看著蘇雨桐低頭攪糖稀的樣子，忽然想起昨晚在宿舍裡，她的睡顏在月光下顯得特別柔和。原來有些味道是會記在心裡的，比如蘆葦的清苦，桂花的甜香，還有糖稀裹著橘子瓣的暖，像此刻手裡的蘆葦稈，看似脆弱，卻穩穩地串起了一串亮晶晶的甜。
他低頭咬了口剛蘸好的糖葫蘆，糖衣脆得發響，橘瓣的甜混著葦香在嘴裡散開。風從蘆葦蕩深處吹來，帶著遠處的桂花香，也帶著蘇雨桐髮間的氣息，溫柔地裹住了他。
嚴鳳翔的腳步踩在軟軟的泥地上，發出“咕嘰咕嘰”的輕響。他低頭一看，腳下不是宿舍的水泥地，是片被雨水浸得發潮的蘆葦蕩，青黃相間的葦稈沒過膝蓋，根鬚在泥裡盤錯，像無數雙看不見的手，輕輕攥著這片土地。
“嚴鳳翔，這邊！”蘇雨桐的聲音從葦叢深處飄過來，像顆被風吹動的鈴鐺。他撥開擋路的葦葉往前跑，露水打溼了褲腳，涼絲絲的，卻帶著股清苦的香——是蘆葦特有的氣息，混著遠處飄來的桂花甜，像幅沒幹的水墨畫。
穿過半人高的葦叢，眼前忽然亮了。片空地上支著口黑陶鍋，底下的柴火“噼啪”地燃著，火苗舔著鍋底，映得旁邊蘇雨桐的臉像蒙了層金粉。她正蹲在鍋邊，手裡拿著根長柄木勺，小心翼翼地攪著鍋裡的糖稀，蒸汽往上冒，在她鼻尖凝成小小的水珠，像沾了層碎鑽。
“你可算來了，”她抬頭笑，嘴角沾著點金黃的糖渣，“再不來，這糖就要熬糊了。”木勺上掛著的糖稀正往下滴，在半空拉出細細的銀絲，像誰在天上紡線。
嚴鳳翔趕緊湊過去，鍋裡的糖稀泛著琥珀色的光，攪起來時帶著股綿勁，像抻不斷的月光。“奶奶說，熬到能拉出絲才算好。”他接過木勺，指尖碰到蘇雨桐剛才握過的地方，還帶著點溫熱，“你看，這樣就差不多了。”
蘇雨桐湊過來，鼻尖幾乎碰到鍋沿，熱汽把她的劉海吹得往上翹，像只展翅的小蝴蝶。“真的！”她眼睛亮閃閃的，“比老漢的糖衣看著還亮，像裹了層星星。”
兩人正說著，身後忽然傳來“嘩啦”一聲響。嚴鳳翔回頭，看見趙常軍舉著捆蘆葦跑過來，葦穗子上的白絮被風吹得漫天飛，像場突然落下的雪。“我找著最野的蘆葦了！”他把蘆葦往地上一戳，穗子晃悠著掃過蘇雨桐的肩膀，惹得她咯咯直笑，“劉老師說用這葦稈串糖葫蘆，才夠有蕩裡的味！”
李響跟在後面，懷裡抱著堆橘子瓣，黃澄澄的堆在衣襟裡，像揣了窩小月亮。“剛從食堂後廚討的，”他跑得直喘氣，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，落在橘子瓣上，“師傅說這是最後一筐蜜橘，再晚就被搶光了。”他說著往嚴鳳翔手裡塞了瓣最大的，“嚐嚐，比糖還甜。”
孟剛扛著捆細麻繩走來，步子邁得震天響，泥地裡被踩出個個深坑。“繩子我找來了！”他把繩子往樹上一拋，正好掛在歪脖子柳的樹杈上，“蘇雨桐你說的，要把糖葫蘆吊在樹上晾，像掛燈籠似的。”他說著擼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沾著的紅顏料，“剛路過畫室，順手拿了點硃砂，等會兒給糖衣描紅，保準好看！”
王自強和張明遠也來了，兩人抬著個竹篩子，裡面鋪著層新鮮的桂花，金黃金黃的，像撒了層碎金。“這是今早摘的，”王自強的褲腳沾著草屑，說話時帶著點喘，“我跟明遠爬了後山的桂花樹，差點被看林的大爺逮著。”張明遠在旁邊點頭，手裡還攥著片不小心扯下來的桂樹葉，往蘇雨桐面前遞了遞，“聞聞，香得能醉倒人。”
嚴鳳翔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。他想起宿舍裡的鼾聲，想起趙常軍的呼嚕、李響的哨音、孟剛的驚雷，此刻都變成了活生生的笑鬧，像被陽光曬化的糖，甜得淌進心裡。
“快動手呀！”蘇雨桐推了推他的胳膊，木勺上的糖稀已經涼透，凝成了透明的殼，“再等會兒，糖就要硬了。”
嚴鳳翔趕緊回過神，舀起一勺糖稀往橘子瓣上澆。琥珀色的糖液順著橘瓣的紋路往下淌，裹住每片果肉，再撒上把桂花，香氣瞬間炸開，混著蘆葦的清苦，竟生出種奇異的醇厚。趙常軍舉著蘆葦稈遞過來，嚴鳳翔小心地把裹好糖衣的橘子瓣串上去，一串、兩串、三串……很快就掛滿了半棵樹，風一吹晃晃悠悠的，像掛了樹會發光的小燈籠。
“我來試試描紅！”李響搶過孟剛手裡的硃砂筆，往糖衣上輕輕一點，橘子瓣頓時像開了朵小紅花。他越畫越起勁，到最後索性在最大的那串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蜜蜂，惹得大家都笑了，“你這哪是蜜蜂，分明是隻打呼的蚊子！”
王自強從懷裡掏出塊玉米餅，掰了半塊往嚴鳳翔手裡塞：“先墊墊肚子，熬糖熬了這麼久，該餓了。”餅上還留著他的牙印，混著點桂花的香，嚴鳳翔咬了口，忽然想起他總把吃的省給大家，心裡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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