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還沒來得及回頭,眼前的蘆葦蕩忽然晃了晃,像被誰在遠處推了一把。腳下的軟泥變成了宿舍的水泥地,帶著點涼意硌著腳心,灶膛的煙火氣也散了,換成了趙常軍磨牙的“咯吱”聲,混著孟響的呼嚕,在空氣裡織成張網。
原來還是在夢裡。
嚴鳳翔的腳剛站穩,就聽見蘇雨桐在身後輕輕嘆了口氣。不是笑鬧時的輕快,是種帶著點悵然的氣音,像被風吹折的葦葉,顫巍巍地往下掉。
他轉過身,看見她正蹲在黑陶鍋旁,木勺在糖稀里攪出小小的漩渦,蒸汽把她的側臉燻得發白。“怎麼了?”他走過去,褲腳在泥地上拖出兩道淺痕,“糖熬壞了?”
蘇雨桐搖搖頭,抬起的眼睛裡蒙著層水汽,像沾了晨露的野菊花。“劉老師說,他年輕時也在這蕩裡熬過糖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散了什麼,“用的就是這口鍋,說那時候的桂花,比現在的香十倍。”
嚴鳳翔的手忽然攥緊了。木勺柄上的紋路硌著掌心,有點疼。他知道蘇雨桐說的是實話——劉晨光總愛在畫室講過去的事,講陝北的窯洞,講蕩裡的蘆葦,講熬糖時柴火的溫度,每次說起來,眼睛裡都亮得像落了星子。可他聽著總覺得不是滋味,像嘴裡含著顆沒化的冰糖,甜得發澀。
“他說的話,你都信?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硬,像削蘆葦時用了蠻力,“幾十年前的事了,誰還記得清?”
蘇雨桐愣了下,手裡的木勺停在糖稀里,銀絲在半空拉得老長,斷了,落在鍋沿上凝成硬塊。“劉老師不會騙人的。”她的聲音也高了些,像被風吹緊的弦,“他的鐵皮盒裡還藏著那時的糖紙呢,黃得發脆,上面的桂花圖案還看得清。”
“糖紙能說明什麼?”嚴鳳翔往前湊了步,泥地上的腳印深了些,“他畫的蘆葦根鬚,還沒我剪的一半有勁兒呢。上次教趙常軍剪公雞,剪出來的尾巴歪得像條蛇,還好意思說自己是老手?”
這話像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糖稀,蘇雨桐的臉“騰”地紅了,像被火烤過的糖塊。“你怎麼能這麼說劉老師?”她猛地站起來,木勺往鍋沿上一磕,發出“當”的脆響,“他的手受過傷,拿剪刀都費勁,能剪出樣子就不錯了!你以為誰都像你,天生就會攥剪刀?”
嚴鳳翔的火氣也上來了,像被點燃的幹蘆葦。他最恨別人提劉晨光的手——去年冬天,劉晨光為了救掉進冰窟的張明遠,右手被凍壞了,至今拿重物還會抖。可這又怎麼樣?畫畫不行,剪紙不利索,憑什麼總被蘇雨桐掛在嘴邊?
“手傷了就別教別人!”他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滾出來的石子,“誤人子弟!上次你剪向日葵,他說要留毛邊才有意境,結果被周颯爽笑了半天,說像沒剪完的破布!”
“那是藝術!”蘇雨桐的眼睛裡蒙上了層水汽,卻梗著脖子不肯眨眼,“你懂什麼?劉老師說,真正的剪紙不是要剪得多整齊,是要剪出心裡的氣!你剪的蘆葦是硬挺,可沒有劉老師剪的那種……那種紮根在土裡的勁!”
“紮根?”嚴鳳翔笑了,笑聲裡帶著點刺,“他連蘆葦蕩都多少年沒去過了?上次寫生,他指著稗子說那是蘆葦,還跟我們講怎麼辨雌雄,結果被看蕩的大爺笑掉了牙!”
蘇雨桐忽然抓起旁邊的蘆葦稈,往地上狠狠一摔,葦穗子的白絮飛得滿臉都是。“嚴鳳翔你混蛋!”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像被踩碎的糖衣,“劉老師是為了我們好!他怕我們走彎路,才把自己的老法子都掏出來!你不感激就算了,還背後說他壞話,你算什麼東西?”
“我不算東西,”嚴鳳翔的胸口像堵著團溼蘆葦,悶得發疼,“總比某些人強,整天捧著別人的舊糖紙當寶貝,連自己剪的剪紙都不敢認!”
他想起蘇雨桐把補好的向日葵剪紙藏進帆布包時的樣子,那時他還覺得暖,現在想來,倒像是怕被劉晨光看見,嫌她補得不好。一股說不清的酸澀湧上來,像喝了沒熬透的糖稀。
“你胡說!”蘇雨桐抓起木勺,舀起一勺滾燙的糖稀就往他腳邊潑,琥珀色的糖液落在泥地上,瞬間凝成透明的殼,像塊被摔碎的鏡子,“我藏剪紙是怕被雨淋溼,跟劉老師沒關係!你這人除了會攥剪刀,還會幹什麼?只會用刺扎人!”
滾燙的糖稀濺到了嚴鳳翔的褲腳,像被火燎了下。他卻沒躲,只是死死盯著蘇雨桐,像盯著片不肯低頭的蘆葦。“我扎人?”他忽然伸手,從帆布包裡掏出片剪紙——是他昨晚偷偷剪的劉晨光,眉眼畫得有點歪,手裡的剪刀掉在地上,旁邊寫著行小字:“假把式”。
“你看這是誰?”他把剪紙往蘇雨桐面前一遞,紙角被風吹得抖,“你不是說他有紮根的勁嗎?我看他連根都快爛了!”
蘇雨桐的目光落在剪紙上,忽然像被燙到似的後退了步。她的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,過了好一會兒,才抓起地上的蘆葦稈,狠狠往嚴鳳翔身上抽去。“你給我撕了它!”葦葉掃過他的胳膊,留下道紅痕,像被糖稀燙過的印,“你不尊重劉老師,就是不尊重我!”
蘆葦稈抽在身上,帶著點鈍疼,卻沒嚴鳳翔心裡的刺疼。他攥著剪紙不肯放,紙角都被捏皺了。“我就不撕!”他吼道,聲音在蘆葦蕩裡盪開,驚得遠處的麻雀撲稜稜飛起,“你喜歡他,你跟他學去啊!別跟著我熬什麼糖,別碰我剪的蘆葦!”
蘇雨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像斷了線的糖珠,砸在胸前的圍裙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。“我跟誰學,關你什麼事?”她抓起那串剛蘸好的糖葫蘆,往嚴鳳翔臉上扔去,“這糖是給懂尊重的人吃的,你不配!”
糖葫蘆擦著他的耳邊飛過,蘆葦稈上的橘子瓣摔在泥裡,糖衣碎成了片,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。嚴鳳翔看著那些散落在泥裡的橘瓣,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,像熬幹了糖稀的鍋。
他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像被糖稀粘住了。蘇雨桐已經轉身往葦叢深處跑,橘紅色的身影在青黃的葦稈間一閃一閃,像顆正在熄滅的火星。風捲著葦葉的聲音,像誰在哭。
“蘇雨桐!”他喊了聲,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,“你回來!”
沒人應。只有趙常軍他們在遠處的笑鬧聲,隱約飄過來,像隔著層厚厚的糖衣,模糊又刺耳。嚴鳳翔蹲下身,撿起泥裡的片橘子瓣,上面還沾著點桂花,甜香混著土腥味,嗆得他鼻子發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