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室的窗臺上，那束捆著紅繩的蘆葦還在輕輕晃，只是“蘆葦蕩橘子譜”的邊角被風吹得捲了些，像誰沒疊好的信紙。嚴鳳翔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個帆布包，指節因為用力泛白——包裡裝著六瓶橘子味汽水，是他今早跑遍三條街才買到的，瓶身上還凝著層薄薄的水珠，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月光。
“進去啊。”蘇雨桐在他身後輕輕推了把，帆布包上的蘆葦穗子掃過她的手背，癢得像有風吹過，“劉老師說了不生氣的。”
嚴鳳翔的喉結動了動，視線落在畫室裡——劉晨光正蹲在地上鋪新的紅紙，白襯衫的後領沾著點橘紅紙屑，和那天被打的時候比，背影鬆快了不少。周颯爽他們圍在旁邊起鬨，說要剪“會打架的蘆葦”，被劉晨光敲了敲腦袋：“剪出來該成柴禾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嚴鳳翔的聲音有點發緊，帆布包裡的汽水瓶撞出輕響，像他沒放平的心跳，“我怕他還在生我的氣。”
“劉老師要是生氣，就不會讓我們來畫室了。”蘇雨桐從包裡掏出片剪紙——是昨晚剪的向日葵，花瓣邊緣故意剪得毛毛的，像沾了露水，“你看，我把這個送給老師，他準笑。”
嚴鳳翔沒說話，只是把帆布包往她手裡塞了塞，讓她先進去。陽光穿過窗欞落在他手背上，能看見細小的絨毛，像他剪的蘆葦根鬚，藏著點沒說出口的慌。
畫室裡的紙香混著蘆葦的青氣漫出來，蘇雨桐剛邁進門，就被林知夏拽住了：“快看！劉老師帶了新的彩紙，有蘆葦綠！”她辮梢的銀鈴撞在蘇雨桐胳膊上，“嚴鳳翔呢？躲在外面當縮頭烏龜啊？”
劉晨光直起身，手裡還捏著把剪刀，聽見這話笑了：“小孩子家家，嘴裡沒把門的。”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門口，正好對上嚴鳳翔的眼睛，鏡片後的笑意軟乎乎的，像曬過太陽的剪紙，“進來吧，門口風大。”
嚴鳳翔的耳朵騰地紅了，低著頭往裡走，帆布包蹭過門框，發出“咚”的輕響。周颯爽正舉著剪刀在紙上戳，見他進來，忽然吹了聲口哨：“喲，這不是咱們的‘護花使者’嗎？手好了？”
嚴鳳翔沒理她，徑直走到劉晨光面前，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，“嘩啦”一聲，六瓶橘子汽水滾了出來，在紅紙上撞出片小小的溼痕。“劉老師，”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，頭快埋到胸口，“我給您賠罪。”
劉晨光看著滿地的汽水，又看了看嚴鳳翔通紅的耳根，忽然笑了：“這是把你攢的零花錢都掏出來了？”他彎腰撿起瓶汽水，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，在地上暈開小小的圈，“我記得你上次說，要攢錢買套新的剪紙工具。”
嚴鳳翔的臉更紅了，手指摳著帆布包的帶子：“工具什麼時候買都行……這個重要。”
“什麼重要啊？”熱依拉舉著半片橘子剪紙湊過來，鼻尖快碰到汽水瓶，“是橘子汽水重要，還是給劉老師道歉重要？”
“都重要。”蘇雨桐趕緊打圓場，撿起瓶汽水往劉晨光手裡塞，“老師您嚐嚐，嚴鳳翔說這是他小時候最愛喝的，說比食堂的南瓜粥還甜。”
劉晨光擰開汽水瓶，“噗”的一聲輕響，白色的泡沫湧出來，像朵瞬間綻開的白菊花。他抿了口，眼睛亮了：“還真有點橘子香，像你們剪的橘子成了精，跑汽水罐裡了。”
畫室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快了，周颯爽搶過兩瓶汽水，塞給付玉梅一瓶：“快喝快喝，嚴大少請客，不喝白不喝！”付玉梅推了推眼鏡，小心翼翼地擰開瓶蓋，泡沫沾在指尖，像沾了點雪。
林知夏把汽水倒在顏料盤裡，用畫筆蘸著往紙上抹：“看！這顏色像不像夕陽染的蘆葦蕩？”古麗婭跟著學，結果倒多了，汽水順著顏料盤往下淌，在紅紙上衝出條彎彎的痕，像條小河流過橘子田。
嚴鳳翔還站在原地，手心裡全是汗。劉晨光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像在說句沒說出口的話：“傻站著幹嘛？自己也開一瓶啊。”
“我……”嚴鳳翔的喉結又動了動，忽然抬起頭，眼神里帶著點執拗，“劉老師，那天的事，是我錯了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裡的啞比昨天輕了些，“我不該動手，更不該……誤會您。”
劉晨光正用吸管攪著汽水裡的泡沫，聞言笑了：“知道錯就好。”他往嚴鳳翔手裡塞了瓶沒開的汽水，“不過我也有不對，那天晚上太暗，我該先跟你說一聲再動手的，免得你這護崽似的性子又上來了。”
“護崽？”周颯爽一口汽水差點噴出來，“劉老師您是說嚴鳳翔像只老母雞？”
畫室裡哄地笑開了，嚴鳳翔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橘子，卻沒像往常那樣躲開，只是低頭擰開汽水瓶，泡沫湧出來沾在他手背上，像誰撒了把碎糖。
蘇雨桐看著他笨拙地舔掉手背上的泡沫，忽然想起昨晚他在宿舍樓下的樣子——那時他手裡攥著這片剪紙，指節上的傷口還沒好，卻執意要等她出來，說“有話想跟你說”。結果等了半宿，只憋出句“明天跟我一起去給劉老師道歉”，像個沒背熟臺詞的演員。
“其實我年輕的時候，比你還衝動。”劉晨光的聲音忽然沉了些，汽水罐在他手裡輕輕轉，“那時候在陝北寫生，看見有人欺負個剪窗花的老太太，上去就把人揍了，結果自己被打得鼻青臉腫，還被老太太數落了一頓。”
付玉梅停下筆，在單詞本上寫“iulsive”，旁邊畫了個鼻青臉腫的小人，手裡舉著拳頭。“老太太說我不懂事，”劉晨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白楊樹上，像落了層夕陽，“她說真正的厲害，不是拳頭硬，是心裡的勁硬，像她剪的窗花，看著軟乎乎的，卻能經住風吹日曬。”
嚴鳳翔的手指捏著汽水瓶，指節泛白。蘇雨桐忽然想起他剪的蘆葦根鬚，歪歪扭扭的，卻透著股不肯斷的勁，原來那裡面藏著的，是和老太太剪紙一樣的硬氣。
“來，為了咱們的‘蘆葦蕩橘子譜’，也為了這橘子汽水，幹一個！”林知夏舉起汽水瓶，辮梢的銀鈴叮噹作響，“也為了嚴鳳翔知錯能改，以後當個不用拳頭說話的好漢！”
“當好漢哪有那麼容易？”劉晨光笑著和她碰了碰瓶，“得先學會把心裡的勁藏在剪刀尖上，而不是拳頭上。”他的目光掃過嚴鳳翔，帶著點期許，“你說對嗎，嚴鳳翔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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