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雨桐往操場走時，布包裡的場記本硌著腰，錢多多畫的三個小人在紙頁上輕輕晃。林知夏抱著兔子籠從宿舍跑出來，籠裡的小兔崽正“嘖嘖”吮著菜葉，新生的絨毛軟得像團雲。“快看它們睜眼了，”她把籠子往蘇雨桐面前送，辮梢沾著的苜蓿草籽落在籠沿上，“沈硯之說要畫成節目單插圖，名字都想好了，叫‘廣播站的小聽眾’。”
周颯爽正拽著孟玉衡往籃球架下走，嗓門亮得像掛在簷角的銅鈴：“陸明遠說要教咱們投籃，輸了的請吃冰棒！孟玉衡你別怕，我罩著你，保證讓他輸得只剩褲衩！”孟玉衡被拽得踉蹌了下，手裡的筆記本滑出來，夾著的槐樹葉書籤飄落在地，被風捲著往楊樹林去。
付玉梅抱著評分表跟在後面，眼鏡片上沾著點暮色，像蒙了層薄紗。“剛算完總分，”她推了推眼鏡，聲音裡帶著點笑意，“孟玉衡的吐字清晰度拿了滿分，陸明遠的特色特長是最高分，沈硯之的團隊意識得了滿分——正好湊齊一百。”
蘇雨桐彎腰撿起那片槐樹葉，葉脈上還留著孟玉衡指尖的溫度。抬頭時，正看見嚴鳳翔直起身，手裡的砂紙在籃球架上蹭出細碎的火星，夕陽漫過他的肩頭，把楊樹林的影子鋪成了片柔軟的金毯。
操場邊的歡呼聲還沒散盡，陸明遠的籃球已經滾到了楊樹林裡，撞在嚴鳳翔修了一半的籃球架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他正彎腰去撿，褲兜裡的口琴掉了出來，被風捲著往蘇雨桐腳邊滾，銅製的琴身在夕陽裡閃著光，像顆被遺忘的星星。
“你的口琴。”蘇雨桐彎腰撿起，指尖觸到琴身上的刻痕，是用小刀淺淺劃的花紋，像片簡化的楊樹葉。嚴鳳翔接過去時，指尖輕輕碰到她的掌心，像有電流竄過，兩人都往後縮了縮，倒讓旁邊的陸明遠看得直樂。
“大哥哥也會吹口琴？”他抱著籃球湊過來，白襯衫上的小紅花被汗水洇得更大了，“剛才孟玉衡說她會唱《茉莉花》，你吹琴伴奏唄，保證比錢多多彈吉他好聽！”
孟玉衡正被林知夏拉著看新生的小兔崽，聞言回過頭，辮梢的素布在風裡輕輕飄：“我唱得不好，就是小時候聽媽媽哼過。”話雖謙虛，眼睛卻亮閃閃的，像藏著點期待。
沈硯之蹲在兔子籠邊，用手指在地上描著什麼，湊近了看，竟是用指甲刻出的小兔子，耳朵長長的，像兩片垂著的楊樹葉。“可以畫在廣播站的節目單上，”他抬頭朝蘇雨桐笑，灰布衫的領口沾著點草屑，“旁邊寫上‘新生命播報’，肯定有人聽。”
錢多多不知從哪兒摸出個搪瓷缸，正往裡面倒涼白開，喝得“咕咚咕咚”響。“我說，”他抹了把嘴，花襯衫上的向日葵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，“新成員加入，不得慶祝慶祝？我提議，今晚出去吃飯，我請客！”
周颯爽立刻舉雙手贊成，袖章上的“副評委”三個字在餘暉裡歪歪扭扭的：“早就吃膩了食堂的白菜燉豆腐，我知道校外有個小飯館，炒的辣子雞能香到操場！”
付玉梅推了推眼鏡，從布包裡掏出小本子快速計算：“每人飯錢大概五毛，八個人就是四塊，錢多多你這個月的零花錢夠嗎？我記得你上週說要買新吉他弦。”
錢多多拍著胸脯，帆布褲兜裡的硬幣“叮鈴”響：“放心！我給校刊畫插畫賺了五塊稿費，夠咱們敞開吃！”他忽然一拍大腿，“就是去哪兒吃還沒定，周颯爽說的辣子雞太辣，林知夏肯定吃不慣；我知道有家麵館，可孟玉衡是南方人，說不定想吃米飯……”
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，陸明遠說要去能看球賽的館子，沈硯之想找個安靜的地方，古麗婭和熱依拉唸叨著有沒有奶茶賣。蘇雨桐看著嚴鳳翔蹲在籃球架下，正用砂紙打磨生鏽的鐵管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幅沉默的畫。
“要不，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被風送得輕輕的，“讓嚴鳳翔選個地方吧？”
所有人都愣了愣，連嚴鳳翔自己都停下了手裡的砂紙，抬頭時，白灰蹭在臉頰上，像沾了片雲。“我？”他指了指自己，喉結動了動，“我不太清楚校外的館子。”
“你肯定知道好地方，”蘇雨桐想起他總往城郊寫生，“上次看見你畫板上畫過個帶院子的小飯館，門口種著向日葵，是不是？”
嚴鳳翔的耳朵忽然紅了，像被夕陽燙了下。“是……有那麼個地方，”他低下頭繼續打磨鐵管，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走，“在護城河邊上，叫‘晚香居’，老闆是個老爺爺，會做南方的糯米藕，也有北方的炸醬麵，院子裡能坐，不吵。”
“就去那兒！”周颯爽一錘定音，“有花有院子，還能吃南北菜， perfect（完美）！”她最近跟著錢多多學洋文，總愛時不時蹦出兩個詞。
林知夏抱著兔子籠笑：“糯米藕甜絲絲的，小兔子肯定也愛吃，我帶兩塊回來給它們當夜宵。”
孟玉衡把筆記本往布包裡塞，槐樹葉書籤露出個小角：“我媽媽也會做糯米藕，就是不知道這兒的和家裡的味道一樣不。”沈硯之忽然說：“我帶支毛筆去，吃完飯在院子的石板上練字玩，就寫大家的名字。”
陸明遠已經抱著籃球往校門口跑：“我去佔座！聽說那院子裡有棵老槐樹，坐在樹下吃飯肯定涼快！”
暮色漫上來時，一行人往校外走。嚴鳳翔揹著畫板走在最後，蘇雨桐故意放慢腳步，跟他並排著。“那地方很遠嗎？”她問，指尖捏著那片描了刺蝟的楊樹葉，葉紋被體溫焐得暖暖的。
“不遠，”嚴鳳翔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些，“過了護城河的石板橋就到，走路二十分鐘，沿途有賣糖葫蘆的，還有捏麵人的，林知夏肯定喜歡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老闆的孫女在咱們學校讀初一，上次我去寫生，她給我端過茶水，說爺爺做的桂花糕是招牌。”
前面傳來一陣歡笑聲，是陸明遠在教沈硯之拍籃球，沈硯之動作笨拙，籃球總往古麗婭腳邊滾，引得熱依拉彈著彈布林伴奏，琴聲像串跳動的珍珠。蘇雨桐看著嚴鳳翔的側臉，夕陽的金輝漫在他睫毛上，像撒了層碎金，忽然覺得這樣慢慢走著，比任何熱鬧都讓人安心。
護城河的水在暮色裡泛著暗藍的光，像塊巨大的墨玉。石板橋的欄杆上坐著幾個納涼的老人，搖著蒲扇說閒話，扇面上的“福”字被風吹得輕輕晃。過了橋，果然看見路邊有個小小的院落，木牌上“晚香居”三個字是用隸書寫的，筆畫圓潤，像浸過月光。
“就是這兒！”嚴鳳翔推開竹編的院門，一股桂花香撲面而來，院子裡真的種著棵老槐樹，樹下襬著四張木桌，桌腿上纏著牽牛花，藍盈盈的像串小喇叭。一個戴藍布帽的老爺爺正往竹架上掛燈籠，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：“是小嚴啊，今天帶了這麼多朋友來？”
“張爺爺好！”嚴鳳翔難得笑得露出點牙齒，“我同學來吃飯，麻煩您多準備點糯米藕和炸醬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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