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輪車剛拐進學校後門，五食堂的煙囪就冒起了白煙，像條柔軟的灰絲帶纏在楊樹林梢。周颯爽抱著裝小刺蝟的木箱跳下車時，褲腳沾著的向日葵花瓣掉在地上，被風捲著往灶房跑，像在給王師傅報信。
“我先把小傢伙送過去，”她顛了顛懷裡的木箱，裡面傳來“啾啾”的輕叫，“順便問問王師傅，明天能不能多烤兩鍋玉米餅，給萌寵樂園的老兔子也嚐嚐。”
林知夏拎著空竹籃往宿舍走，籃底的破洞還在晃悠，像張咧著的小嘴。“我去縫補一下，”她回頭朝蘇雨桐笑，辮子上沾著的苜蓿草籽輕輕抖，“再找塊舊棉絮墊在兔子窩底，今晚降溫，別讓它們凍著了。”
付玉梅抱著醫藥箱往教務處走，說是要把今天的研學活動記在廣播站日誌裡。錢多多扛著吉他跟在後面，嘴裡哼著跑調的曲子，花襯衫上的向日葵圖案被汗水浸得發暗，倒像曬蔫了的花盤。古麗婭和熱依拉抱著彈布林往操場去，說要趁午休教幾個女生唱《草原的風》，琴絃上的綵線在陽光下飄成了流動的虹。
蘇雨桐拎著剩下的苜蓿草往廣播站走，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布包帶子，涼絲絲的，卻帶著股韌勁。路過楊樹林時，看見嚴鳳翔正蹲在昨天修過的窗戶下，往玻璃縫裡填膩子，指尖沾著白灰，像落了層霜。
“修好了？”她把半捆苜蓿草往他腳邊放，是特意留給他的，聽說他總往操場邊的流浪兔窩跑。
嚴鳳翔抬頭時，白灰蹭在臉頰上，像幅沒畫完的素描。“剛弄好，”他往草捆上拍了拍，“下午廣播時試試，保準不漏風。”他的指尖在布包上頓了頓，忽然從口袋裡摸出片楊樹葉，比早上那片更寬，葉脈間用紅鉛筆描了只小小的刺蝟，正叼著片苜蓿草葉。
蘇雨桐捏著樹葉往廣播站走，風穿過葉紋時“沙沙”響，像在重複那句沒說出口的話。陽光越過屋頂斜斜地切進來，在地板上洇開時，正好接住她鞋尖帶進來的草屑，金亮的光斑裡，彷彿還浮著萌寵樂園的花香，和孩子們沒散盡的笑聲。
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淌進廣播站，在地板上洇出片金亮的光斑，像誰打翻了半罐蜂蜜。蘇雨桐把剛泡好的薄荷茶倒進搪瓷缸，水汽裹著清涼漫上來，正好壓下鼻尖殘留的苜蓿草香——早上從萌寵樂園回來時，林知夏的竹籃漏了底，半筐苜蓿草撒在布包裡，連報名表都沾了點草葉的青氣。
“人該到了吧？”周颯爽把“副評委”袖章往胳膊上一套，針腳歪歪扭扭的布面被陽光曬得發燙，“我特意在門口貼了張畫，錢多多畫的刺蝟舉著麥克風，保證沒人走錯門。”
錢多多正趴在桌角擺弄他的鐵皮文具盒，把裡面的鉛筆、橡皮擺得像列隊的小兵。“記好了啊，”他掏出個牛皮筆記本，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“場記”兩個字，“等會兒我問姓名、班級，你們問專業問題，我保證一個字都不漏。”
付玉梅推了推眼鏡，從布包裡拿出面試評分表，表格是她用複寫紙謄的，一式三份，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。“評分標準再對一遍，”她用指尖點著表格，“吐字清晰度三十分，應變能力二十分，團隊意識二十分，特色特長三十分，總分一百分。”
古麗婭和熱依拉抱著彈布林坐在靠窗的長凳上，琴絃上還纏著早上編彩繩剩下的線頭，像繫了串小小的彩珠。“我們負責聽聲音亮不亮，”熱依拉撥了下琴絃，清越的音在屋裡盪開，“像草原上的百靈鳥才好。”
蘇雨桐剛把薄荷茶分到每個缸子裡，門外就傳來一陣輕叩聲，節奏像雨滴打在楊樹葉上，輕輕巧巧的。“請進。”她揚聲應著，指尖下意識地撫平了裙襬上的褶皺。
門被推開時，帶進股淡淡的槐花香。一個穿藍布衫的女生站在門口，梳著兩條烏油油的長辮，辮梢繫著素色的布條，懷裡抱著本厚厚的筆記本，封面上用鋼筆描了朵小小的玉蘭花。“我叫孟玉衡，高二三班的，”她的聲音像浸過泉水，清潤得能看見底，“報名當播音員。”
錢多多“唰”地站起來，鉛筆在筆記本上戳出個小坑：“姓名孟玉衡，班級高二三，完畢！”逗得周颯爽“噗嗤”笑出了聲，孟玉衡卻沒笑，只是微微低下頭，辮梢的布條輕輕掃過筆記本封面，那朵玉蘭花像活了似的。
“請坐吧，”蘇雨桐往桌前推了把木凳，“先念段繞口令吧，就唸‘四是四，十是十’。”
孟玉衡翻開筆記本，裡面夾著片壓平的槐樹葉，大概是當書籤用的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比剛才亮了些：“四是四，十是十，十四是十四，四十是四十……”每個字都咬得像珠落玉盤，連周颯爽都忍不住湊到付玉梅耳邊小聲說：“比林知夏還清楚。”
唸完繞口令，付玉梅推了推眼鏡：“如果廣播時突然斷電，你會怎麼辦？”
“先安撫聽眾，”孟玉衡的手指輕輕點著筆記本邊緣，“說‘請稍等，馬上恢復’，然後找林文同學修線路，同時準備備用稿件，萬一修不好，就改成長篇故事，用口播的方式繼續。”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我在筆記本上抄了五篇故事，都是短篇的，方便應急。”
蘇雨桐忽然注意到她的筆記本邊緣都磨得起了毛，顯然是常翻的。“你為什麼想進廣播站？”她忍不住問。
孟玉衡抬起頭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：“我媽媽以前是村裡的廣播員，每天早上站在電線杆下念新聞，全村的人都圍著聽。她說聲音能把遠的東西變近，把散的人心攏起來。”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朵玉蘭花，“我想試試。”
周颯爽剛要說話，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，“噔噔噔”的，像有人在踢毽子。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跨進門，袖口捲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，大概是打球時蹭的。“我叫陸明遠，高一五班，”他往桌上一拍籃球，“報名當體育通訊員，保證把籃球賽寫得比現場還熱鬧！”
錢多多手忙腳亂地記著：“陸明遠，高一五，籃球……”鉛筆芯“啪”地斷了，引得陸明遠咧嘴笑，白襯衫上的紐扣都跟著顫。
“寫段籃球賽快訊吧，”蘇雨桐遞給他張稿紙，“就寫‘高三班贏了’。”
陸明遠抓過筆，筆尖在紙上“唰唰”飛：“快訊！高三（二）班以56:54險勝高二（一）班！最後三十秒，李默學長一記三分球定乾坤，全場觀眾把嗓子都喊啞了——包括我，因為我也在喊！”他念完把筆一扔，籃球在地上轉了個圈，像在給他鼓掌。
熱依拉忽然問：“如果有人說你寫的太誇張，不像新聞怎麼辦？”
“新聞得有勁兒！”陸明遠抱起籃球，胳膊上的疤痕在陽光下閃了閃，“上次校運會，我寫‘王大力同學像頭小公牛衝過終點線’，他媽媽聽了特意來謝我，說比獎狀還讓她高興。”他撓撓頭，“只要沒瞎編，熱鬧點怕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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