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站旁的麵館飄出濃郁的香氣，老闆娘正把剛擀好的麵條往鍋裡下，擀麵杖在案板上敲出“咚咚”的響，像在打某種古老的節拍。嚴鳳翔去買票時，蘇雨桐發現麵館的招牌是塊梧桐木做的，上面刻著“梧桐麵坊”四個大字，筆畫裡還嵌著細碎的梧桐花，像撒了把星星。
“兩碗陽春麵，多加蔥花。”嚴鳳翔的聲音混著蒸汽傳來，他正對著老闆娘比劃，“要那種粗點的麵條，像……像梧桐枝的枝條那樣。”
蘇雨桐忍不住笑，想起考試前他幫她記公式時，說根號像她的麻花辮。此刻他站在蒸汽裡，軍綠色棉襖的領口沾著點麵粉，像落了層細雪，倒比平時多了幾分煙火氣。
麵條端上來時，蘇雨桐發現碗是粗瓷的，碗沿故意做了些不規則的缺口，像被雪凍裂的冰面。“這是鎮上的老窯燒的，”老闆娘往碗裡撒著蔥花，“用的是梧桐木燒的窯，說燒出來的瓷碗不燙手，你摸摸。”
指尖碰碗沿時，果然不燙，反而帶著點溫潤的涼，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玉石。蘇雨桐忽然想起設計稿裡的餐具，是不是也該用這種粗糲的質感？她掏出速寫本時，嚴鳳翔已經在旁邊畫好了碗的截面圖，標註著“邊緣厚度3 弧度R=5c。
“老闆娘說這種碗要配梧桐木的筷子才順手，”他往她碗裡夾了筷子面，“說木頭的紋理能防滑，就像我們在苗圃給梧桐苗纏紅繩，摩擦力剛好。”
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麵條上，把蔥花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畫在碗裡的梧桐葉。蘇雨桐咬了口麵條，忽然發現面里加了點淡淡的甜，老闆娘說這是用梧桐花蜜調的湯，“開春採的蜜最甜，能潤喉嚨，你們讀書人就該多喝。”
四
下午的車程在古籍的墨香裡展開。
嚴鳳翔小心翼翼地翻開《桐譜》，泛黃的紙頁上記載著南宋的梧桐栽培法，插圖裡的農夫正往樹坑裡埋梧桐籽，坑底鋪著層厚厚的稻草，旁邊注著“雪水浸泡三日，成活率增七成”。
“和我們在河灣做的實驗結果幾乎一樣，”蘇雨桐指著成活率的資料，“我們測的是68%，就差兩個百分點，古人的經驗真準。”
“但他們沒說紅繩的事，”嚴鳳翔忽然笑了，從揹包裡掏出根紅繩，輕輕纏在複製件的書脊上，“我們加的這個變數，說不定能填補古籍的空白。”他把書脊對著陽光，紅繩的影子在紙頁上投出細細的線，像給文字繫了條腰帶。
前排的老爺爺不知何時醒了，正透過後視鏡看他們。“你們是學植物的？”他忽然轉過身，竹籃裡的平安扣輕輕晃動，“我年輕時候在林場管過梧桐林，那些樹啊，你對它好，它就長得旺，冬天給樹幹裹層草繩，開春準能多抽三茬新枝。”
老爺爺的手背上佈滿了皺紋，像老梧桐的樹皮，指關節處有個小小的疤痕，和嚴鳳翔手背上的很像。“這是給樹修剪枝椏時被鋸子劃的，”他摸著疤痕笑，“當時流了好多血，滴在樹根下，那年的梧桐籽結得特別飽滿，像餵了肥似的。”
蘇雨桐忽然想起古麗婭的筆記，說植物能吸收土壤裡的有機質，包括……她忽然沒往下想，嚴鳳翔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在速寫本上畫了個笑臉，旁邊寫著“生命的迴圈”。
五
大巴車駛進梧桐鎮時，夕陽正把鎮子染成暖暖的橘色。
鎮子口的牌坊是用兩棵老梧桐做的，樹幹上刻著“梧桐鎮”三個大字，字縫裡長出了小小的綠芽，像給牌坊鑲了道花邊。嚴鳳翔說這是百年前的老手藝，把活著的梧桐樹幹鋸成兩半，掏空中間當牌坊柱，只要根系還在，就能繼續發芽。
“你看樹幹的切口，”他指著牌坊柱上的年輪，“最中間那圈特別密，我爸說那是民國三年的大旱，樹長得慢，所以年輪擠在了一起，像你設計稿上疊在一起的紅繩結。”
蘇雨桐的速寫本上已經畫滿了梧桐元素：鎮口牌坊的弧度、麵館粗瓷碗的缺口、渡船木槳的紋路，還有嚴鳳翔紅繩纏繞的古籍。最末頁，她畫了兩隻並排的梧桐葉，葉尖都朝著夕陽的方向，像兩隻正在歸巢的鳥。
“我家就在前面的巷子，”嚴鳳翔指著遠處的青磚瓦房，屋頂的煙囪正冒著淡淡的煙，“我媽肯定煮了梧桐蜜粥，說這粥要雪水熬才甜，今早特意去後院的井裡打了雪水。”
大巴車停在鎮口的老梧桐下，樹身要三個人才能合抱，枝椏上掛著十幾個小小的紅燈籠，都是梧桐木做的，燈籠面畫著《詩經》裡的句子，“鳳凰鳴矣”那盞正好對著他們，在風裡輕輕搖晃，像在打招呼。
嚴鳳翔抱紙箱下車時，蘇雨桐發現箱底的梧桐葉貼紙被曬得微微卷邊，像片真的葉子。她跟在後面往巷子裡走，帆布包上的紅繩掛件輕輕撞著暖手寶，發出“叮咚”的輕響，像在數著腳下的青石板。
巷子裡的牆頭上，探出幾枝臘梅，花瓣上還沾著雪，香氣混著炊煙漫開來，在空氣裡釀出種微醺的暖。嚴鳳翔忽然停下腳步，轉身時差點撞到她，兩人的影子在夕陽裡疊成個模糊的圓，像河灣初融時冰面上的倒影。
“我爸說，”他的聲音輕得像被風吹動的燈籠穗，“這棵老梧桐下，許的願特別靈。”
蘇雨桐抬頭時，正好看見夕陽從梧桐枝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，像古籍複製件上的墨跡。她忽然想起揹包裡的《詩經》，扉頁上的“於彼朝陽”此刻彷彿有了溫度，順著目光漫過來，把整個巷子都染成了春天的顏色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，混著誰家收音機裡的戲曲聲，像支溫柔的序曲。蘇雨桐摸了摸帆布包裡的速寫本，最後那頁的兩隻梧桐葉在夕陽下泛著淺黃，忽然覺得這段旅途才剛剛開始——那些藏在古籍裡的秘密，那些握在掌心的溫度，那些在路上說不完的絮語，都將像老梧桐的根鬚，在這個冬天，悄悄扎進彼此的心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