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曜自小便在這樣的家中長大。父親從不提蘇家的事,只是每日去布莊盤賬,他終究沒能考取功名,卻也把布莊的營生做得有聲有色。
母親偶爾會關起門來唱一段給他聽,那些婉轉的調子裡,藏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、屬於清河郡城鼎盛年代的繁華舊夢。
可他總是聽著聽著便覺得心裡空落落的,彷彿那些曲調本該伴隨著什麼別的記憶,只是在夢中得見雪白梨花開的山間。
直到那年他三十歲,才娶了隔壁巷子裡顧秀才的女兒顧婉娘。
婚事是母親一手張羅的,說顧家姑娘知書達理,性子溫順,是持家的好手。
蘇曜只在相看時隔著簾子偷偷望過一眼——一身素淨的鵝黃衫子,正低頭給父親奉茶,側臉被窗欞裡漏進來的光照得柔柔的。
成婚那日,滿院張燈結綵,左鄰右舍都來道賀。
蘇曜穿著大紅喜袍,在觥籌交錯間周旋了一整日。
待到賓客散盡,他挑開新娘的蓋頭,對上新婦那雙溫婉的眼睛,忽然怔了一瞬,不是因為眼前的人,而是因為他心中毫無來由地覺得,這雙眼睛不該是這樣的。
它該是倔強的,是會在他打趣她時微微泛起一層薄紅的。
他搖搖頭,將這莫名的念頭甩開,溫聲喚了一句:
“娘子。”
成婚後,顧婉娘果然如母親所說,將家中裡外操持得井井有條。
蘇曜每日去布莊盤賬,她便在家中紡紗織布,偶爾從孃家回來時,總不忘給公婆帶一份點心。
隔年,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世了。
是個男孩。接生婆將襁褓遞到他懷中時,他低頭看見一張皺巴巴的小臉正對著他,眼睛還沒睜開,嘴卻已經在輕輕翕動了。
他忽然想起母親說,他出生時也是這般模樣——皺巴巴的,像只小猴子。
他笑了,笑著笑著眼眶便紅了。
可那笑意還未在臉上完全綻開,心頭卻又浮起一絲極淡的惘然。
他總覺得自己似乎錯過了一個很重要的約定,卻又記不起是什麼。
第二年,顧婉娘又有了身孕。
這一次是個女孩。
兩個孩子相差不過兩歲,哥哥走路還不穩,便已經搖搖晃晃地推著妹妹的搖床了。蘇曜每每從布莊回家,推開院門,便能聽見屋裡傳來孩子的嬉笑聲。
有時是哥哥騎在木馬上大呼小叫,有時是妹妹在榻上滾來滾去,見了他便咯咯地笑,張開兩隻小小的胳膊要他抱。
有一日他從布莊回來,手裡提著兩串糖葫蘆。
哥哥一把搶過,轉身便跑;妹妹跟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追,追不上便回頭朝他伸出手來,帶著哭腔喊爹爹。
他笑著將小丫頭抱起來,從哥哥手裡搶回一串遞給她。
她臉上還掛著淚珠,便已經甜甜地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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