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休頓了頓,望向自己的手掌,繼續道:
“所以他們就這樣耗著。一個剛烈,一個清冷。剛烈的越發不肯先低頭,清冷的越發不肯先開口。都以為來日方長,都以為對方心裡有數,便不必言明。可這世上的許多事,偏偏就壞在‘不必言明’四個字上。”
說到這裡,他收回目光,仰頭望向天心那輪已經有些西斜的明月,沉默了片刻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又極可惜的事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半真半假的猜測:
“我甚至能想見那副場面。”
緊接著,他慢慢道:
“若蘇道兄當真某日開了竅,怕是也不會挑明,只會把話藏著掖著,繞上十七八個彎再去言明。但以紫霖道友那性子,心裡明鏡似的,面上偏不肯接,只裝作沒聽懂。蘇道兄又不傻,見她不接,便也不再多說,只當沒這回事。到頭來,一個覺得說過了,一個覺得沒聽見。兩個人各懷心思,還能跟沒事人似的,在亭子裡喝一夜的茶。”
他說著,自己先笑了。
虛莫見狀,不由得繼續追問:
“若是反過來呢?”
聞言,楊休道:
“若反過來,那便更有意思了。蘇道兄定會沉默好一會兒,然後輕飄飄一句‘我知道了’便把人打發了。紫霖道友何等驕傲的人,得了這四個字,哪肯再問第二遍?多半也當自己從沒說過。兩人照樣相敬如賓,只當今晚這月色不好,遮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。”
這時,山風又起,吹得楊休一身金衣獵獵翻卷,月白真炁如霜霧微散。
虛莫沒有再問,只望著楊休的側影,心中忽地覺得,這番話,倒不像是單說蘇曜與紫霖兩人了。
兩人許久無言,又過了許久,楊休忽地又嘆了一聲。
虛莫聽得心頭一緊,忙上前兩步,溫聲問道:“師弟怎地了?”
楊休沒有立即回答。他仍舊望著金鰲山的方向,目光被夜色染得幽深。許久,他才低低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,幾分失落:
“我遠在青儺,都被紫霖突破的動靜驚動了。蘇道兄身在金鰲,又怎會不知?他素來警醒,此刻必然已經出關了。莫離、玄硯、應祈三人,出關也有些時日,如今多半也聞訊趕了過去。此時的金鰲山上……”
他說到此處,忽然頓住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,似是將後半句話生生嚥了回去。
虛莫見他這般,越發不安,低聲追問道:“此時如何?”
楊休苦笑一聲,緩緩說道:“想來此時金鰲山上,歌舞不休,燈火通明,幾人正在推杯換盞、談笑風生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又低了幾分:“紫霖善笛,應祈能琵琶,玄硯好撫琴,蘇道兄善詩。我若在場,與蘇道兄、莫離三人對酒當歌,何其快活。今晚本該是不醉不歸之夜。可惜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只餘一聲嘆息,散在風裡。
虛莫聽出他話中的遺憾與失落,心中又急又痛,忍不住脫口道:
“那師弟先前便該第一時間趕去才是。恰好你法身已成,確實也該去見見故友,樂上一樂……”
話未說完,虛莫自己便已後悔了。
他恨不得將這魯莽之語吞回去,可話已出口,收不回來了。
果然,楊休猛地轉過身來,面朝虛莫。月色自他頭頂傾瀉而下,將他那張俊秀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,眉宇間的陰鬱幾乎凝成實質。
他冷冷開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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