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步很短,可踩在潮溼的山石上,卻似用盡了他半生的氣力。
“師弟。”虛莫開口,嗓音有些發緊,卻不再猶豫,“我不知你與蘇觀主他們情分究竟如何。我只知,若當真是生死與共的摯友,便不該因你修了什麼法門、身上多了哪一道氣機,就與你生分。若那份交情,只因你披了一身神真之炁便散了,那……那也不值得你夜夜在這山巔苦望。”
他說得很慢。
“我在金庭與你做了兩百多年兄弟,看過你從農家少年到如今的紫府真人,也看過你為了這一身法門如何把自己關在洞府裡日夜熬煉。無論你修的是仙道、神道,還是別的什麼,在師兄眼裡,楊休始終是楊休。”
山風將虛莫的聲音吹得時斷時續,卻始終沒有散。
“所以……”虛莫抬起眼,直視楊休的背影,目光裡有種笨拙而堅定的東西,“若你想去,便去。若你真把那些人當作至交,便該信他們。信他們不會因你修了真武山的法,就忘了你這個人。”
聞言,楊休再次轉過身形,如最開始那般背對虛莫:
“師兄說的,我都明白。”
他的聲音低低的,有些啞,像被夜風磨去了所有的稜角。
“他們不會怪我的。”楊休緩緩仰起臉,月光順著他的眉骨滑下去,將那層月白真炁映得如霜如雪,“蘇道兄不會,紫霖不會,應祈、玄硯、莫離,也都不會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可他們越是不怪,我越受不了。”
虛莫聞言一怔。
楊休迴轉過身來,面對他。
月光很亮,虛莫看清了楊休的臉。
沒有淚,沒有怨,只有一種深到骨子裡的、說不清的倦。
“師兄可曾試過?明知自己做了件天大的錯事,身邊人卻都不來問責,反而笑著說‘無妨’。那種滋味,比被人戳著脊樑骨罵,還難受。”
他抿了抿嘴角,那笑容比哭還苦。
“我楊休,自拜入金庭那一日起,便以玉清門人自居。我修的每一道法術,走的每一步路,都覺得自己是在替我金庭爭氣,替玉虛添彩。如今倒好,一紙仙旨,一套真武山的法門,把我這百多年來的所有底氣,全給拆了。”
“他們不怪,是他們寬厚。可我自己,過不去。”
楊休說到此處,聲音忽然極低:
“我如今這身子,半是邃炁,半是神煞。我總覺得自己像被人從中間劈成了兩半……”
“師兄,你叫我如何有臉踏上金鰲山?便是蘇道兄親自來青儺迎我,我都沒臉見他。”
他說完,慢慢地低下頭去,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。
掌心之上,月白真炁與灰紫邃炁交織流動,如兩條互不相讓的河,在那一小方天光裡翻湧、撕扯,永無止息。
“他們不怪我。”楊休低低重複了一遍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“可我自己,怎麼饒得過自己?”
虛莫的喉嚨發緊,眼眶忽地熱了。
他想說“不是你的錯”,想說“你也是為了金庭”,可這些話到了嘴邊,卻一句也吐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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