滾輪碾地的輕響由遠及近，兩名侍衛抬著巨大畫軸穩步入廳，懸展開張。
下一瞬，滿廳人聲，盡數停歇。
整幅繡作以深淺漸變的碧色絲線層層鋪疊，遠山蒼黛、近峰翠青，色階層次分明。
日光落於屏面之上，絲絲絲線折射出細碎瑩亮的光澤，整片山河綠得澄澈通透，宛若整塊打磨極致的天然祖母寶石，熠熠生輝、華貴奪目。
繡工工整精妙，針腳細密無痕，將山巒的層疊起伏、山河的遼闊延展盡數還原。
整幅主景盡是北地蒼山，層巒疊嶂橫亙千里。沉巖黛色落筆厚重，山勢連綿沉雄，遠山銜著寥廓天幕，煙雲斂於峰壑之間，靜謐又磅礴。
筆墨利落沉凝，全無半分柔媚細碎，將北國山河的蒼茫肅肅、開闊氣度盡數托出，格局恢弘得根本不像是閨閣女子所能落筆。
滿廳賓客看得失神，片刻後，驚歎聲層層疊疊響起。
“我的天，如此格局，真是天人之作啊！”
“尋常閨秀只敢畫花鳥庭園，誰能畫出這般沉肅風骨？看著反倒像常年觀山河、知家國的老手手筆！”
“難怪長公主特意誇讚，單憑這一幅，上京諸多高手便無人能出其右啊。”
眾人目光盡數凝在畫卷之上，唯獨侯夫人視線緩緩遊走，越過滿目雄渾蒼山，最終落定在畫面右下角的留白深處。
整片浩蕩遼闊的北國山河邊角，疏林淺淺掩映，幾株老梅清瘦挺立，花影玲瓏細碎，一條細徑幽幽隱入林間。
凜冽壯闊裡藏著一縷溫柔餘韻，恰好盤活了整幅畫作的氣韻，餘味綿長。
侯夫人看得眼底微動，溫聲發問：“沈大奶奶，旁人作畫祝壽，多取富貴吉祥、滿堂喜慶。你作此畫，是何用意？”
全場目光瞬間又聚到李妙珍身上。
她神色從容，不卑不亢：“回夫人，妾身作畫只寫真心。夫人本是江南靈秀出身，年少溫婉清雅，自帶水鄉風骨。可您嫁入侯府半生，隨侯爺鎮守北地，經年櫛風沐雨，守家護府、安穩一方。這片蒼茫北國山河，早已是您半生立足的家國。”
“我繪滿幅蒼山遼闊，是敬夫人半生風骨，不輸男兒，撐起侯府基業安穩。至於角落這一方梅徑、一點江南疏影，是念夫人本源未改。半生紮根北地家國，心底依舊留著江南溫柔底色。壯闊山河是您的胸襟，清梅小徑是您的本心，二者相融，才是完整的侯夫人。”
這番話落地，滿廳寂靜一瞬。
侯夫人眼底暖意徹底漾開，動容頷首：“好一個山河胸襟、本心未改。大奶奶果然是知我心意的通透人！”
永寧侯亦是眼中一亮，撫掌朗笑：“說得極好！世人祝壽只求浮華喜慶，唯獨你看得懂內人半生漂泊、半生堅守。筆墨絕佳，心性更是難得！”
侯爺與侯夫人雙雙當眾盛讚，滿堂賓客紛紛附和稱歎，誇讚、叫好之聲此起彼伏，幾乎響徹整座廳堂。
國公府女眷們立在一旁，也個個與有榮焉，顏面十足。
唯獨崔氏立在人群后側，看著李妙珍風頭盡出、萬眾稱頌，心口堵得發悶，妒火翻湧，只恨天上不能立時響起一個炸雷，好打斷這份榮光！
正當滿堂稱頌、氣氛抵達頂峰之際，一道冷硬蒼老的聲音驟然從男賓席側方劈出。
“老朽不敢苟同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開口的是當朝禮部儀制司主事鄭老先生。
他出身滎陽鄭氏，世代執掌禮教文脈、族中累世公卿，門第顯赫百年不衰，既是朝堂掌禮教的清流重臣，亦是宮中御用書畫名師，眼界極苛、城府極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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