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話僵在半空，滿廳落針可聞。
沒人敢貿然搭腔。
一邊是管全朝禮教的鄭氏老臣，一邊是侯府、長公主雙雙看重的沈大奶奶，哪邊都得罪不起，滿堂賓客只敢安安靜靜看著。
場面正僵持著，永寧侯從主位緩步走下來。
他戎馬半生，一身凌厲之氣渾然天成，剛一邁步，無形威壓四下漫開，壓得滿堂無人敢高聲言語。
“鄭主事，今日是內子生辰，滿屋子人都是來道賀的，你揪著一幅祝壽繡屏不放，句句拿禮教為難人，到底存的什麼心思？”
鄭老先生硬著頭皮拱手：“侯爺，老朽不是存心挑刺，實在是沈大奶奶行事越了本分。閨閣女子該守柔靜，哪能落筆山河？今日不勸誡，日後人人效仿，規矩全亂了！”
“規矩？” 永寧侯低笑一聲，“你倒說說，真正的禮制是什麼？守本心、敬有德之人，才是禮，不是拿幾條死規矩捆住所有人。”
他抬手指向那幅山水大屏：“這繡屏是沈大奶奶感念內子半生隨我鎮守北疆、打理家事、安穩一方百姓才作的，通篇寫的是婦人實打實的功德，本意只為賀壽感恩，哪裡逾矩了？”
“你出身滎陽鄭氏，族裡世代傳禮教，本該分得清輕重。如今倒好，藉著一位寡居婦人的繡品大做文章，嘴上談閨規，實則是看不慣我提拔寒門子弟、平衡朝局，特意選在壽宴當眾發難，折我侯府臉面，挑動朝堂兩派不和 —— 這就是你們鄭氏代代相傳的禮教？”
鄭老先生渾身巨震，心頭暗藏的層層算計，竟被永寧侯一眼看穿，還當著全部賓客直言戳破，毫無半分遮掩餘地！
他瞬間臉色青白交加，張了數次嘴，喉頭滾動，卻半句辯駁的話語都憋不出來。
永寧侯半點不給他喘息緩衝的機會：“當今聖上治國，向來重才幹、輕門第。老舊迂腐成見，刻意排擠朝堂新銳、打壓寒門臣子，早已與聖上的治國本心背道而馳。這般固步自封、挾私執禮，才是真真正正辱沒了你鄭家百年傳揚的禮教文脈！”
末了，他語氣陡然沉冷威嚴，當眾一錘定音：“今日這事，到此為止。沈大奶奶品行端方。往後朝野內外，誰再刻意揪著這幅繡屏、或是她的身世命格無端嚼舌根、刻意挑事，便是公然與聖上用人治國之道作對！”
道理、官威、聖意三重施壓，鄭老先生早已全無半分辯駁底氣。
可他身為鄭氏望族老臣、朝堂禮教重臣，絕不能當眾狼狽落敗、失了世家體面。
他強行壓下心底的羞惱與難堪，端起一身清高自持的高姿態，緩緩拱手：“侯爺所言有理，老朽受教，記下了。”
話音落罷，他不卑不亢一揖，維持著世家老臣的最後體面，轉身緩步退回男賓席位。
只是垂在身側的雙手，早已死死攥緊，眼底藏滿不甘與慍怒。
花廳雕花迴廊處，沈承瑾靜立一隅。
他看著從容果敢的李妙珍，看著她遭人惡意構陷卻始終不卑不亢、堅守本心，眼底翻湧著洶湧難掩的熱忱與極致欣賞。
二人隔著熙攘人群遙遙對視，眸光輕輕一撞，轉瞬便各自從容錯開。
他微微側首，貼近身側心腹耳畔。
“前日有人密報，鄭主事的小舅子私下兼併良田千畝，偷稅瞞稅，近日正四處疏通門路，想要抹平罪證，可有此事？”
心腹垂首躬身，低聲應答：“回主子，確有此事，證據早已蒐羅齊備。”
沈承瑾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冷弧：“先取他五千兩，人證物證一併整理妥當，今夜直接拿入詔獄，好好教教他何為規矩。”
心腹心領神會，躬身應聲：“是，屬下即刻辦妥。”
沒過多久，廳中絲竹再起，侍女流水般送上佳餚美點，賓客說笑寒暄，舉杯相賀，壽宴再度恢復熱鬧喧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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