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雙腳踏進熟悉的東次間,李妙珍那顆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,才算落回了胸腔裡。
“奶奶,您可算回來了!”
晚穗連忙將一碗溫熱的茶湯遞到李妙珍手裡,伺候著她換上了家常的素白粗絹交領衫。
不一會兒,知夏也提著個紅漆食盒回來了。
一掀開。
一碟子醃得發黑的酸大頭菜,一盤子見不到幾點油星的炒乾絲。
唯獨能算上葷腥的,便是一盤顫巍巍的蟹黃燉豆腐。
可那所謂的“蟹黃”,不過是廚房的婆子用碎鹹鴨蛋黃加了點胡蘿蔔碎皮,死乞白賴作偽出來的物件,一股子散不掉的腥氣。
按祖制,守孝過了百日便該“傷生復肉”,允許見些油水。
這哪裡是一個懷胎五月、需要滋補的孕婦該吃的物件?
晚穗瞧著那盤豆腐,氣得直揉帕子,叉腰啐。
“太太屋裡的那幾個當家婆子,如今是越發黑了心肝!明知道奶奶肚裡還懷著大爺唯一的根骨,想吃口帶葷腥的,她們竟推脫說年關底下賬目緊,這盤子勞什子蟹黃豆腐,硬生生扣了咱們三錢銀子去!真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奴才!”
李妙珍看著那盤清湯寡水的豆腐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自己雖是進了宗譜、名正言順的少奶奶,可承硯生前的月奉和產業,她是邊兒都摸不著的。
頂著個長房長媳的虛名,如今一月裡統共也就指望著定例的十兩銀子月錢過活。
偏生公府裡開銷大,下人個個一雙富貴眼。
她若想在平日裡過得稍微舒坦些、或者私底下給弟弟捎些東西,哪一處不要拿真金白銀去開路?
成婚整整三年,她省吃儉用,滿打滿算也就只攢下了六十兩私房。
這點子錢,在富貴迷人眼的顯國公府裡,連打個像樣的金鐲子都不夠。
如今弟弟斷了腿,大太太又逼得緊,可不就是杯水車薪、走投無路。
若是放在半個時辰前,面對這盤腥氣逼人的豆腐和乾癟的荷包,她怕是連眼淚都流乾了。
可此時此刻,李妙珍靠在舊引枕上,卻想起假山後的那一幕。
她閉上眼,心裡卻翻江倒海地折騰開來。
說不出是期盼多一些,還是畏懼多一些。
方才那人只說讓她放心回去,便拿著架子悠然走開了。
她試圖去尋些沈承瑾的好處來安自己的心,可腦海裡卻是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她對他一無所知。
能想起來的,不過是下人們私底下嚼舌根時傳進耳裡的那些名頭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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