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大概是這個男人這輩子做過的最精細的活。他那雙習慣了揮舞骨刀、撕裂獵物的大手,此刻沾著綠色的藥糊,顫抖得幾乎無法靠近。
他怕自己力氣太大,傷到弟弟脆弱的新生皮膚。
“我來。”桑寧看不下去,一把奪過石碗。
她用手指沾了藥糊,小心翼翼地,一點一點,塗抹在玄硯那些因為鱗片剝落而裸露的、鮮紅的皮膚上。
冰涼的藥糊接觸到滾燙的皮膚,玄硯的身體猛地一顫,但隨即,那劇烈的抽搐似乎真的有所緩和。
他喉嚨裡的悲鳴也漸漸平息下去。
有效。
桑寧心頭微松,手上的動作更加專注。
燼川則默默地接過添柴的活,他把屋裡所有能燒的東西,甚至是他們自己的舊獸皮衣,只要能提供熱量,都毫不猶豫地扔進了火裡。
整個夜晚,兩人都沒有閤眼。
桑-寧負責觀察玄硯,隨時調整藥糊的塗抹範圍。燼川負責控制火候,保證土床的溫度恆定。
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,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瘋狂滋長。
在這間破敗的、被他們自己親手拆得七零八落的石屋裡,在這場與死神的拔河中,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,擰成了一股繩。
當屋外的風雪聲漸小,當第一縷灰白色的天光,從獸皮遮擋的門縫裡擠進來時,玄硯的身體終於停止了顫抖。
他安安靜靜地躺在土床上,胸口開始有了微弱但平穩的起伏。
那些剝落的舊鱗消失了,取而代代之的,是一層細密柔韌、帶著淡淡青玉光澤的新鱗,覆蓋住他修長的身體。雖然顏色還很淺,卻充滿了生命的氣息。
他活下來了。
這個認知如同潮水,瞬間淹沒了桑寧緊繃了一夜的神經。
持續的專注、腎上腺素的急劇消耗,讓她的身體早己到達極限,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,模糊,耳邊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她晃了晃,想站起來,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,最後,她只能脫力地跌坐在土床邊,身體一歪,頭靠在了還散發著餘溫的泥床上。
太累了。
就這麼睡過去,似乎也不錯。
在她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,她似乎看到燼川那張被煙火燻得黑一塊灰一塊的臉上,有什麼晶亮的東西滾落下來,砸進腳下的灰燼裡。
而她一首緊緊抓著的那隻手,屬於玄硯的手,也不再是令人心驚的冰冷。
雖然依舊涼,卻帶著活物才有的,柔軟的觸感。
桑寧終於放心地閉上了眼睛,手裡,卻還下意識地,輕輕握著那隻被她從地獄門口拉回來的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