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昏最是無常，晨結薄霜，日升便消。一城秋色、一季桂香，都在這日漸稀薄的日光裡，一點點褪盡餘痕，歸於空寂。
日頭漸漸升高，晨寒緩緩褪去。
蘇芷待天光更暖，第二趟走出屋門收取晾曬的衣裳。途經井沿之時，她垂眸淡淡掃過青石臺面，晨間凝結的那層薄霜已然盡數消融無蹤。石面溼潤微涼，只剩淺淺水光，再無半點素白霜跡，彷彿清晨的清寒只是一場短暫幻影。
她神色淡然，未曾多做停留、不多感慨時序變遷，只俯身將繩上乾透的衣裳一一收下，抱入屋內。指尖細細理順衣褶，疊得方方正正、整整齊齊，妥帖歸置櫃中，將一日煙火細碎，安放安穩妥當。
此時院中日光斜斜鋪落，秋陽單薄透亮，軟軟灑遍簷角石階。光線澄澈卻無暖意，淡淡覆落庭院，褪去了夏陽的熾烈、初秋的溫煦，只剩清淺微涼的光影，靜靜籠罩萬物。
趁著這一日難得的通透晴光，四姨娘忙著打理換季收尾的藥材。
這是入秋以來，最後一批待曬的藥草，亦是秋冬交替前最後的規整收納。數領竹蓆整齊鋪展在院中通風向陽處，各色乾燥草藥均勻攤鋪其上，層層舒展，靜靜沐浴晚秋薄日。
清風越過高高牆頭，緩緩翻卷而入，穿院而過，拂過滿席藥草。風起之時，一縷清冽乾淨的藥草香氣隨之漫開，清潤安穩，滌盡院落殘留的秋燥餘氣，滿院皆是沉靜草木氣韻。
白日緩緩落幕，暮色悄悄侵入院落。
天光一寸寸暗沉下來，配藥房內的光亮漸漸稀薄昏暗，屋內暖意隨日光一同散去。四姨娘見天色已晚，便囑小趙合上屋門，隔絕外頭漸起的夜風與暮色寒涼。
小趙依言輕輕關好房門，隔絕外界風聲與光影，回身落坐案前，繼續低頭靜心稱量藥材，指尖分寸依舊穩妥，屋內安靜有序，只剩細碎的稱量聲響，安穩綿長。
牆外晚風未歇，低低盤旋往復，纏綿繾綣，似是眷戀這將盡的秋日，遲遲不願遠走，繞著院牆一遍遍拂過，溫柔又孤靜。
一方庭院之外，東宮之內，更是寂然無聲。
窗臺面面空空蕩蕩，盡數撤去擺件花草，乾淨得不著一物，空空落落，襯得屋內愈發清冷靜謐。暗衛靜立門邊，身姿挺拔端穩，將近日諸事細細據實稟明，字句規整，條理清晰。
待諸事稟畢，他便垂手斂聲，不再言語分毫，融入滿屋寂靜，恪守本分，靜默侍立。
蕭珩獨坐窗前，案前書卷平展攤開，書頁平整乾淨，他卻久久未抬手翻閱一字。
窗外縈繞整季的桂香，如今徹底消散殆盡。從初秋淺香初至，到深秋餘韻浮沉，再到此刻空空蕩蕩、無息無味，連一絲淺淺殘留的氣韻都盡數褪去，再無蹤跡可尋。
一城秋桂，一季溫柔，徹底落幕。
他靜坐良久，眼底沉靜無波，終於抬手輕推窗扇。木窗緩緩合攏，框住最後一縷晚秋晚風。窗扇扣合的一瞬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悶響，清脆乾澀，像一粒徹底乾透的豆子輕輕掰開的微聲，細碎短促。
這一聲輕響，孤零零迴盪在空寂屋中，短暫停頓須臾，便被滿屋深沉的靜謐緩緩吞沒、盡數收納。
無聲無息，無痕無跡。
秋聲至此落盡，秋香至此歸零。
世間所有輾轉往復的溫柔，終在暮色空窗裡，安然落幕，寂然歸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