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壓入土的薄荷嫩枝,蘇芷靜靜觀察了整整三日。
三日春光流轉,土層始終平整緊實,沒有半點鬆動起伏。貼土生長的枝葉始終青翠舒展,不蔫不垂、不枯不敗,穩穩立在牆角綠意之間。彷彿這一枝新綠本就生於此處、長於此地,從無移栽壓條的輾轉,生來便與這片春土相融相合。
蘇芷不再伸手觸碰、不再刻意探查。草木已然立定根基,便任由它順著天時自在生長。每個清晨路過牆根,她只靜靜投去一眼,以目光輕輕核驗長勢,確認安穩無虞,便緩步轉身,往井臺邊走去。
春日愈深,地氣愈發溫潤,井水徹底褪去了初春的寒涼。清晨提桶汲水,澄澈井水盛於桶中,穩穩映著漫天清亮晨光。水面平整乾淨,皎白通透,宛如一頁靜靜攤開的素白紙卷,空空落落,靜待時節落筆,寫下春日繁盛的字句。
晨光溫柔灑落窗臺,如今窗上靜靜陳列五樣風物:新舊兩隻布袋、居中的陶碟、缺口小碟,還有留存已久的幹薄荷葉。五件舊物錯落排布、各守其位,在清晨柔和的光線裡沉靜安然,如同五頁靜靜封存的舊章,安放著四季更迭的痕跡,靜待時光慢慢翻閱。
不知何時,小碟邊沿靜置許久的那片幹薄荷葉,被往來溫柔的春風輕輕吹落,不知所蹤,散入庭院塵土或巷間清風裡。
蘇芷望見碟邊空空,卻未曾尋覓,也不打算補放新葉。萬物來去自有時序,葉落隨風、物空歸靜,皆是四時尋常,不必執念、無需填補,空處自有新光景靜待來日填滿。
午後天光靜謐,巷陌安然。
阿禾緩步從巷口走來,兩手空空,未攜花葉器物,只一身溫柔春風,靜靜立在院門檻外。
“後山野地的薄荷,已經長出第二茬新葉了。”她輕聲道,語氣淡然平和,帶著對物候細緻的觀察,“今年春暖得早,比去年整整快了大半個月。”
彼時蘇芷正蹲在井臺邊,將清晨新摘的鮮嫩薄荷葉,一片片妥帖鋪放進竹篩之中,規整晾曬。她未曾抬頭,指尖輕理青葉,低聲輕輕應和:“院裡的長勢也快,時序都提前了。”
一句應答,便默契道盡兩院草木、四時同頻的安穩。
阿禾無需多言、無需入院細看,只靜靜立在門口片刻。以門外一方方寸之地,遙遙丈量著春日漸深的進度,感受著天地時序悄然前移。確認萬物生長有序、時節推進安穩,她便轉身循來路緩緩離去,步履從容,安靜利落。
暮色降臨,晚風愈發溫潤和煦,褪去了所有清寒涼意,滿是融融春意。風裡裹著鬆軟泥土的醇厚氣息,混著草木拔節生長的鮮活綠意,輕輕漫遍整座小院。
蘇芷蹲在牆根邊,手背輕輕貼靠在新壓枝條旁的土面。土層溫潤踏實,底下新生根鬚早已牢牢抓穩沃土,徹底扎定根基,再無飄搖。
不多時,廊下燈火溫柔亮起,融融暖色溫柔傾瀉而下,將窗臺靜定的舊物、牆角蓬勃的綠意盡數籠罩。靜物安然,草木舒展,一靜一動,共赴這溫柔暮春光景。
夜色自屋簷緩緩鋪展,溫柔覆落庭院。晚風沿著牆根低低穿行,拂過井臺青石,穿梭在層層疊疊的薄荷枝葉之間。風息輕柔坦蕩,似在為即將抵達的盛春光景細細清場,掃盡殘餘寒涼,靜待萬物徹底繁盛。
此刻所有新生枝條皆已立定,根鬚深扎土層,每一片新葉都尋得屬於自己的生長方向。不再需要人為按壓扶持,無需刻意規整姿態,全然順著春日天性,自在蔓延、肆意生長。
窗臺上的風物靜靜佇立,歷經一冬一春的更迭起落,早已在流轉的時節裡尋得安穩歸宿。
春來萬物生髮,春去萬物沉澱。它們安靜停留、默默相伴,在春光盛大來臨之前靜靜等候,在四季往復流轉之中始終安然。歲歲佇立,時時靜定,融於庭院,融於四時,融於無盡往復的春光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