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落過，新壓入土的那枝薄荷，早已看不出人為按壓過的痕跡。
它和身旁原生的薄荷叢緊緊相依，株高齊平，枝葉疏密相仿，彷彿本就一同從這片泥土裡破土而出，而非後來才被安置於此。蘇芷蹲在牆根靜靜凝望，一叢薄荷的葉片大小、色澤幾乎趨於統一。地下的根系早已交錯纏繞，彼此連通，共享著土層裡的水分與養分，不分新舊，渾然一體。
春日日漸濃烈，井水也徹底褪去殘留的微涼，全然回暖。
蘇芷汲水提桶，桶壁再也不會凝起細密的水珠。澄澈的水面映著漫天天光，微風拂過，水面漾開層層細碎漣漪，輕輕晃盪。她蹲在井臺邊淨手，溫潤的流水漫過指縫，觸感柔和妥帖。這份暖意，是時節無聲的提醒，春日已然走到尾聲，盛夏正在不遠的前方緩緩走來。
清晨的日光灑落窗臺，五樣器物各展姿態，沉澱出獨屬於暮春的模樣。
布袋的布料經春風反覆吹拂，邊角微微卷曲，帶著日曬風吹留下的柔軟褶皺。陶碟釉面溫潤，在晨光裡漾出淡淡的柔光。小碟子邊沿那道舊缺口，歷經一冬一春的乾溼更迭，在明亮天光下，比深冬時看得愈發清晰。原先完整的幹薄荷葉，已經風化碎裂成數片殘屑，零零散散落在碟沿。一旁新布袋的繩結依舊系得緊實牢靠，彷彿方才才剛剛繫好一般。
日暮時分，阿禾再度登門，這一回她徑直走進院中，緩步停在井臺邊。
“今年壓下的枝條，能活幾茬？”她望著牆角綠意，輕聲問道。
蘇芷俯身細看牆根的薄荷叢，指尖虛虛拂過繁茂的枝葉：“一共壓了三根，盡數都成活了。只消這一季，便能把這片牆角鋪滿。”
阿禾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那片蓬勃的綠意，目光緩緩丈量著草木長勢，也丈量著匆匆向前的春日進度：“照這個長勢，入秋之前，應當還能分出第三批新苗。”
蘇芷沒有開口應答，心中卻已然明瞭。草木的生長自有定數，從眼前的光景，便能讀出同樣的結果。
暮色緩緩漫過牆頭，白日的光亮慢慢沉落。晚風裹挾著雨後青草溼潤的氣息，混著遠方田野蒸騰而來的融融暖意，沿著牆根緩緩流轉，漫過整座院落。
廊下燈火次第亮起，暖黃的光暈鋪散開，在窗臺與牆根之間，暈出一道柔和的過渡地帶。蘇芷直起身，袖口不經意被舒展的薄荷葉輕輕蹭過，葉片柔軟的觸感拂過衣料，好似草木以獨有的方式，確認這暮春傍晚的邊界。
夜色順著屋簷緩緩鋪展籠罩庭院。晚風貼著牆根低迴遊走，繞過青石井臺，穿梭在層層疊疊的薄荷葉片縫隙之間。風悠悠盤旋，似在為這一夜的落幕，尋找一個妥帖安穩的落點。
牆角的薄荷早已蔓延開來，徹底覆蓋了往日空曠的土面。成片綠葉在沉沉暮色裡輕輕搖曳晃動，完成屬於這個春天最後的生長步驟。
窗臺上的物件靜靜佇立在夜色之中，各守一隅。它們安靜等待，靜待盛夏到來，等待時節流轉，再重新排布屬於自己的位置，迎接下一段新的時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