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壓條盡數扎穩根鬚之後,牆角的薄荷叢終於徹底褪去春日的青澀,開始穩穩向上抽枝發力。
新生的嫩葉層層疊疊、挨挨擠擠,簇擁著去年留存的舊葉,順著牆根向兩側緩緩鋪展蔓延。綠意一日日濃密舒展,悄無聲息覆過地面,將冬日殘留的最後幾縷枯莖、幾段褐黃殘枝盡數掩去。曾經斑駁錯落的牆角,如今只剩純粹鮮活的濃綠,層層鋪展,密密層層,不留一絲空餘。
蘇芷立在井臺邊,目光越過靜靜陳設的窗臺,緩緩落向牆角這片蓬勃蔓延的綠意。一整季春風滋養、春雨浸潤,這片曾經空空落落的方寸土地,終於被生生不息的綠意徹底填滿,妥帖圓滿,再無留白。四時更迭的痕跡,就這樣靜靜藏在草木枯榮之間,溫柔又篤定。
窗臺上的風物,也在時序流轉間悄然添了新的模樣。
不知從何時起,窗臺悄然多了一隻乾淨的空藥瓶。至此,方寸窗臺便靜靜陳列著六樣物件:新舊兩隻布袋、溫潤陶碟、帶缺口的小碟、散落的碎薄荷葉,還有這隻新來的藥瓶。六樣舊物各安其位,錯落靜置,穩穩紮根在屬於自己的方寸角落,與這座小院的四時節奏相融相合。
藥瓶取自配藥房,瓶口乾淨利落,輕輕塞著一團細碎的幹薄荷葉,不刻意、不張揚。說不清是誰在忙碌之餘順手擱置在此,隨性淡然;又或是冥冥之中順應時節,特意留存的一物。
前日四姨娘路過窗臺,早已瞥見這隻多出的藥瓶,目光淡淡掃過,卻未曾伸手取走、未曾多言。小趙往來窗臺數次,看在眼裡,亦是默然如常,不問來由、不疑增減。
世間風物增減,四時自有安排。久而久之,這隻藥瓶便自然而然留在了窗臺,成了整套陳設裡安穩的一環,彷彿本就該在此處靜置,歲歲伴春迎夏,從未缺席。
白日光陰緩緩流淌,暮色前夕,春草從城東的店鋪折返歸來。
她將代步的小車輕輕停穩在井臺一側,抬眸習慣性望向窗臺,先望見那隻添了許久的藥瓶,再抬眼看向牆角早已鬱鬱蔥蔥、鋪滿整方土面的薄荷叢。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,心中瞭然今年薄荷長勢喜人,收成定然安穩充足。
短暫觀望片刻,她收回目光,屈膝蹲在井臺邊,就著溫潤的清水細細洗淨手上風塵,而後輕聲開口,帶回外頭坊間的細碎動靜。
“城東店裡近來常有客人問詢,想預定今年的新薄荷葉。”
她一邊抬手在圍裙上輕輕拭乾水漬,一邊緩緩說道:“許多人想著趁新葉鮮嫩時提前定下,曬乾之後留存,或是自用,或是打包送人。”
彼時蘇芷正立於牆根邊,指尖輕輕打理薄荷叢。她細心摘掉幾枚泛黃老化的老葉,疏理枝葉疏密,讓新生嫩葉能擁有更充足的通風與光照,長勢愈發繁茂。
聽聞春草所言,她動作未停,語氣清淡安穩:“可以預定,照常便可,依舊按照去年的份量安排。”
年歲更迭,客源安穩,草木收成有序,無需刻意增減,只需循著往年舊例,從容應對四時煙火便足矣。
春草得了準話,心中盡數明晰,無需再多問詢,輕輕應聲,轉身靜靜走入屋內。
天色緩緩沉降,暮色從牆頭溫柔漫落,一點點暈染開整座庭院。
晚風一改春日淺軟的輕柔,帶著一絲溫潤的暖意,從院外桂花樹的枝葉間穿拂而來。風裡裹挾著新薄荷葉清冽乾淨的幽香,混著遠處田野徹底回暖後蒸騰的溼潤地氣,清新馥郁,撲面而來,是暮春向初夏過渡獨有的溫柔風息。
廊下燈火準時亮起,融融暖色傾瀉而下,溫柔鋪滿整方窗臺。六樣靜物盡數籠入柔和光影之中,輪廓安靜舒展,錯落有致,在暮色裡沉澱出安穩溫柔的質感。
晚風沿著牆根低低遊走,輕輕繞過微涼的青石井臺,穿梭在層層疊疊的薄荷葉片之間。葉瓣層層輕晃,簌簌細響細碎連綿,是草木蓬勃生長的私語。
時序悄然推移,夏天正踏著溫柔的薰風,一步一步緩慢靠近這座安靜的小院。
窗臺上的六樣風物,早已順著時節的微妙變化,悄然完成了新一輪的排布歸位。無需人為挪動整理,便自行調整好了彼此的間距與姿態,靜靜順應日漸溫熱的天光與晚風,默默為即將到來的盛夏暑氣、繁盛時序,提前做好所有準備。
牆角整片濃綠的薄荷叢,在溫柔的暮色晚風裡輕輕搖曳。葉片舒展自如,姿態從容安穩,已然褪去初春的稚嫩,提前適應著日漸溫熱的風、更長的白晝與嶄新的季節節奏。
春將盡,夏將至,薰風拂庭,萬物歸序。
整座小院沉靜安然,草木蓄勢,靜物靜待,從容迎接著下一個熱烈繁盛的季節,靜靜等候夏日緩緩落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