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書生鬼飄在井口上方，長衫下襬隨著黑氣微微飄動。他手裡那捲書攥得緊緊的，指節都泛著青白。院子裡陰風陣陣，雜草窸窣作響，空氣裡那股子陳腐書卷氣混著泥土的腥味，嗆得人喉嚨發緊。
玄青老太太已經擺開了架勢——桃木劍橫在胸前，左手捏著張黃符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，眼睛死死盯著井上那位。
沈無憂卻沒什麼緊張感。她甚至還往前挪了兩步，仰頭打量著書生鬼，像是逛博物館看展覽品。
“柳文淵？”她開口，語氣跟問路似的，“明代嘉靖年間的舉人？赴京趕考半路病死的那個？”
書生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。
“汝……如何知曉吾名諱？”
“猜的。”沈無憂聳肩，“這陰氣裡一股子‘懷才不遇’的酸味兒，再加上你這身打扮、這卷書、還有這股子死了幾百年還放不下功名的執念——除了落第書生，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。”
書生鬼沉默了幾秒，那青白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——三分驚訝，三分苦澀，還有四分“居然被說中了”的憋屈。
“……汝既知吾名，亦當知吾因何滯留於此。”他聲音低沉下去，握著書卷的手微微發抖，“吾之玉佩……吾與阿芷的定情信物……被那惡僕竊走……吾屍身草草掩埋於此，玉佩卻不知所蹤……四百年了……四百年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周身黑氣翻湧，井口噴出的陰風更猛烈了。院子裡那幾棵枯樹被吹得東倒西歪，碎石塵土亂飛。
玄青老太太臉色發白，手裡的桃木劍都在抖——這鬼的怨氣比她預想的還要重！重得多！
沈無憂卻跟沒事人似的，甚至還掏了掏被風吹得發癢的耳朵。
“行了行了，知道您委屈。”她擺擺手，“但您這怨氣都溢到地面上了，把這宅子搞成鬼域，還困了我朋友——這事兒咱們得先說道說道。”
她指了指院子裡某個方向：“我那朋友，二十多歲的小道士，現在在哪兒？”
書生鬼冷哼一聲：“那莽撞後生，擅闖吾之領域，已被攝入‘憶境’之中。此刻……怕是在重溫吾當年病死途中的苦楚罷。”
玄青老太太一聽就急了：“憶境？！你把他拉進你的記憶幻境了？！”
“非吾強拉，乃他心神不堅，自陷其中。”書生鬼語氣冷淡，“若心志堅定，自可掙脫。然觀其表現……哼，怕是撐不過三個時辰，魂魄便將永困其中，與吾這記憶同朽。”
“你——”玄青氣得手抖，卻被沈無憂攔住了。
沈無憂凝神感知了一下——確實，在宅子西側那間塌了半邊的廂房裡，她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、屬於活人生魂的波動。那波動很亂，像是陷在噩夢裡掙扎，但確實還在。
“他還活著。”她對玄青說，“但魂魄被拖進深層幻境了，得快點弄出來，不然真會困死在裡面。”
玄青咬牙：“如何破境？”
“兩個辦法。”沈無憂豎起兩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強行打碎幻境——但你徒弟現在魂魄跟幻境綁在一起，強破的話，他魂兒也可能跟著碎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”沈無憂轉向書生鬼，“幫這位柳舉人了卻執念，他自己收了幻境，放人。”
玄青愣住了：“了卻執念？你是說……幫他找那玉佩？”
“嗯哼。”沈無憂點頭，“四百年沒找著的玉佩，指望咱倆幾天找著——不可能。但咱們可以換個思路。”
她重新看向書生鬼，語氣認真起來：“柳舉人，這麼著——我幫你找玉佩，你放了我朋友，然後自己乖乖去投胎。成交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