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公安局，刑偵支隊詢問室。慘白的牆面映著冷光，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紙張混合的陳舊氣息，這是一個讓人本能感到拘束與緊張的空間。
晚上十一點四十分，日光燈管發出持續而惱人的“滋滋”電流聲，把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般慘白一片，了無生氣。沈無憂坐在堅硬的塑膠椅子上，脊背微微僵硬。對面，陳浩面色嚴肅地整理著檔案，他身旁坐著一位扎著利落馬尾辮的女警——她姓李，面前攤開著記錄本和筆，時刻準備著。
桌上放著一個孤零零的一次性紙杯，裡面的熱水早已散盡溫度，變得冰涼。
“沈小姐，”陳浩終於開啟記錄本，用一種公事公辦的、聽不出情緒的語氣開口，“請儘可能詳細地複述一下今晚的事情經過。重點包括：你是怎麼遇到楊志明，也就是那個自稱‘吳邪’的人的？他出於什麼動機，具體又是如何攻擊你的？”
沈無憂深吸一口氣，她早已在等待的時間裡打好了腹稿。
“事情是這樣的。”她坐直了身體，表情顯得認真而配合，“今晚九點半左右，我關了店裡門回家，路過福安街西口那條比較暗的小巷時，聽到裡面傳出來一些奇怪的聲響，像是重物撞擊和壓低嗓門的爭執，很像有人在打架鬥毆。我一時好奇，就放輕腳步往裡面看了一眼，結果就看到那個戴著深色鴨舌帽的男人，正在威脅兩個看起來像學生的年輕人。我聽到他說什麼‘上次的封口費不夠’、‘再鬧下去就把你也一起埋了’之類很嚇人的話。”
她故意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回憶當時的驚險，然後繼續編織：“我本來想不動聲色地退出去報警，但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個易拉罐，響聲被他發現了。他立刻追了出來，然後……然後就放出了……一些看起來很嚇人、很詭異的東西，有點像電影裡那種誇張的特效。我因為之前學過幾年防身術，情急之下就跟他扭打了起來，過程中捱了幾下，但最後趁他一個疏忽把他按倒了。後來那兩個年輕人也鼓起勇氣過來幫忙，我們就合力用他自己的皮帶和我們的圍巾把他暫時捆住了。”
陳浩的筆尖在記錄紙上停頓住，他抬起眼睛，目光銳利地看向她：“沈小姐，你之前就知道趙大勇被埋在城西亂葬崗？”
“知道啊。”沈無憂面不改色，語速平穩，“就前兩天，我去城西那邊採風——我是學民俗專業的，對亂葬崗、老墳地這類地方的歷史和現狀比較感興趣。結果無意中發現有一座墳的土明顯是新翻動過的，周圍還散落著一些不屬於舊時墳地的現代物品，我覺得很不對勁，就立刻報警了。這件事你們警方應該有記錄，報警人就是我。”
陳浩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幾秒，聲音低沉地追問：“那你是怎麼確定那座墳裡埋的就是趙大勇？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沈無憂無辜地眨眨眼，語氣坦然，“我當時只是覺得情況可疑，所以報了警。死者身份是你們警方後來透過偵查和技術手段確認的，我並沒有任何途徑提前知道。”
這倒不完全算撒謊，她確實撥打了報警電話，也的確沒有向警方指明過死者的具體身份資訊。
陳浩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了敲，似乎暫時跳過了這個話題，轉而問道：“楊志明攻擊你的時候，具體使用了哪些手段？請儘量描述細節。”
“就是……一些看起來特別邪門、不尋常的東西。”沈無憂斟酌著用詞，眉頭微蹙，彷彿心有餘悸，“有點像變魔術，但又陰森得多。他會突然揚起一些粉末，冒出帶著怪味的黑煙，還有幾枚銅錢像是被線牽著一樣飛快地打過來，撞在身上很疼。我當時真的嚇壞了，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只剩下拼命反抗這一個念頭。”
旁邊負責記錄的女警小李聽到這裡，忍不住抬頭飛快地瞥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清晰無誤地寫著“你這是在講什麼奇幻故事”的懷疑。
陳浩倒是維持著表面的平靜，繼續按流程提問：“你提到學過防身術，具體是在哪裡學的？學了多久？”
“主要是在網上看影片教程自學的，也參加過幾次線下體驗課。”沈無憂坦然回答道，理由聽起來很充分，“現在社會上治安事件時有發生，女孩子獨自在外，總得想辦法學點保護自己的技巧吧？這應該不奇怪。”
“能把一個疑似掌握危險手段、甚至自稱懂‘邪術’的人，徒手打成我們趕到時所見的那種程度——鼻青臉腫，口鼻出血，這可不僅僅是‘會點防身技巧’就能解釋的。”陳浩合上了手中的記錄本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聲音壓低了些許，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意味，“沈小姐，不瞞你說，我調閱過你之前幾次直播的錄屏內容。裡面出現的某些所謂‘特效’，其逼真程度，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沈無憂心裡微微一緊，但臉上依舊維持著無辜和些許困惑的表情：“陳警官，那真的就只是直播用的特效啊。現在很多主播不都這樣嗎？製造一些緊張恐怖的氛圍來吸引觀眾眼球，提升互動和流量，很常見的運營手段。”
“是嗎？”陳浩不再多言，直接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，快速點開一段早已準備好的影片，將螢幕轉向她，推到她面前。
螢幕上清晰地播放著她之前在老舊殯儀館進行探靈直播的畫面：她正蹲在昏暗的角落裡，對著看似空無一物的前方認真說話，手裡拿著幾個用紙粗糙摺疊成的假牙模型，在蠟燭上點燃。直播介面的彈幕瘋狂滾動，全是“主播演技炸裂”、“這特效太逼真了”、“後期加雞腿”之類的驚呼。
“重點看這一段，”陳浩用手指點了點螢幕上的某個位置，“你當時聲稱正在與一個所謂的‘百年屍鬼’溝通，並答應燒一副金假牙給它作為供奉。然後鏡頭隨著你的動作一轉，地上那些燃燒後留下的紙灰，在幾秒鐘的特寫鏡頭裡，真的呈現出了一種金色粉末的質感和光澤，雖然持續時間很短，但拍攝得非常清晰。”
他操作平板暫停了畫面，並將區域性放大——高畫質畫面顯示，灰燼堆中的確摻雜著一些細小的、在光線照射下明顯反光的金色顆粒。
“我諮詢過局裡技術科的同事，”陳浩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無憂臉上，“他們的初步意見是，這種效果不像普通的後期數字特效新增，更像是……現場實拍就存在的物質。你能解釋一下，這個‘特效’具體是怎麼實現的嗎？”
沈無憂沉默了數秒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，轉而帶上了一絲被冒犯和不解的神情：“陳警官，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我作為一個普通市民，見義勇為協助抓住了有重大犯罪嫌疑的人，您不表彰也就算了，現在是在把我當成嫌疑物件來審問嗎？這似乎不太符合流程吧？”
“別誤會，這不是正式審問。”陳浩關上了平板電腦，語氣刻意緩和了一些，但目光依然專注，“我只是……基於一些疑點，想和你私下確認幾個情況，以便排除不必要的猜測，更好地推進案件調查。”
他側過頭，對身旁的女警說道：“李姐，麻煩你先出去一下，有些情況我需要和沈小姐單獨溝通。”
小李愣了一下，臉上閃過一絲詫異，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沒有多問，只是迅速合上記錄本，收起筆，利落地站起身，快步離開了詢問室，並順手將門輕輕帶上，發出一聲輕微的“咔噠”鎖釦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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