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知道周家?”沈無憂與玄青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“在江城生活久了,多少聽說過一些。”林建國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,但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,更像是一種疏離的客氣,“大戶人家,有錢有勢,風光過很長一段時間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“也聽說他們家祖上不太平,好像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,每一代的長子都活不過三十歲,像被詛咒了一樣。這些都是老輩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了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,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,就像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、年代久遠的市井傳聞,甚至帶著一點點老年人對這類怪談故事的習以為常。
沈無憂與玄青再次交換了一個確認的眼神,彼此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判斷。
看來林建國確實對隱藏在照片背後的血腥真相、對自身血脈所承載的沉重宿命一無所知。他只是個被矇在鼓裡、平靜度日的普通老人。
“林先生,”沈無憂轉換了詢問的方式,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但堅定,“那麼,您母親林秀姑女士臨終之前,有沒有交給您什麼特別的物件,囑咐您務必妥善保管?不一定貴重,可能是玉佩、印章、老舊的懷錶、褪色的書信,或者任何對她有特殊意義的東西?”
林建國正在收拾櫃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指尖微微蜷縮。儘管他很快就恢復了動作,但那一瞬間的凝滯和眼神的閃爍沒能逃過沈無憂銳利的眼睛。
這個細微的動作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證實了沈無憂的猜測。
“有,對嗎?”她向前微微傾身,聲音放得更輕,帶著一種引導而非逼迫的意味,“那件東西,很可能至關重要。能讓我們看看嗎?我們保證,絕不會損壞或奪走不屬於我們的東西。”
林建國沉默了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佈滿老繭的雙手,彷彿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。雜貨鋪內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,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發出單調而規律的“滴答、滴答”聲,計算著流逝的時光和凝滯的空氣。
這沉默持續了許久,久到玄青幾乎要開口打破僵局。
終於,林建國深深嘆了一口氣,肩膀似乎垮塌下去一些。他抬起頭,眼神複雜地看了沈無憂一眼,轉身走向店鋪後方用布簾隔開的裡間,背影顯得有些沉重:“請稍等。”
幾分鐘後,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紅木盒子走了出來。盒子不大,約巴掌大小,表面的暗紅色漆皮已因歲月侵蝕而有些斑駁脫落,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質紋理,但邊角處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,可見主人的珍視。
林建國將盒子輕輕放在玻璃櫃臺上,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。他摸索了一下盒扣,然後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打開了盒蓋。
盒內襯著暗紅色的絨布,絨布因年代久遠而顏色發暗,但依然平整柔軟。絨布之上,靜靜躺著一枚玉佩。
沈無憂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連玄青也向前湊近了一步。
那是一枚質地極佳的青白色玉佩,色澤溫潤如羊脂,泛著柔和內斂的光澤。玉佩被精心雕刻成太極陰陽魚的形狀,但奇怪的是,它只有一半,是陽魚的部分,線條流暢圓融,魚鱗紋路清晰可見。魚眼處,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、殷紅如血的寶石。乍看像是硃砂,但在店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仔細看去,卻能發現那抹紅色並非死物,而是在玉佩內部隱隱約約、極其緩慢地流動著,彷彿擁有生命一般。
“這是我母親臨終前,親手交給我的。”林建國聲音低沉,帶著回憶的沙啞,“她當時已經說不出太多話了,但反覆囑咐我三遍:這玉佩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,一定要妥善保管,藏好,不能佩戴在身上,更不能變賣換錢。她還說……等有一天,如果真的有人拿著周家的東西來找我,確認對方身份後,就把這玉佩交給那個人。我一直不明白這話的意思,直到今天你們出現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坦然卻帶著深深的困惑,望向沈無憂:“您拿著周家的老照片來了,雖然我不明白其中關聯,但母親遺命如此。所以這玉佩……按照她的意思,該交給您了。”
沈無憂沒有立刻伸手去接。她感到胸前緊貼皮膚的毛筆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溫熱,不同於以往的溫涼,這熱度雖然微弱但確鑿無疑。
儘管墨臨的本體意識仍在深層沉睡,但這枚奇特的玉佩似乎蘊含了某種特殊的氣息,意外地喚醒了他一絲極其微弱的、近乎本能的感應。
【墨臨意念傳音(微弱而清晰,直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,帶著久遠的感慨):“小幽……此物……蘊含極為純正渾厚的正統道門正氣……歷經百年仍不散……正是破除那陰邪詛咒的關鍵媒介之一……務必收好……”】
得到確認,沈無憂不再猶豫,伸出手,用指尖輕輕捏起那枚陽魚玉佩。
觸碰的瞬間,一股溫和、純淨、中正平和的暖流自指尖湧入,順著經絡迅速流遍全身。那種感覺奇妙無比,如同在嚴寒的冬日裡飲下一口滾燙的薑茶,暖意從丹田升起,擴散至四肢百骸,驅散了清晨的微寒和連日奔波的疲憊。更令她震驚的是,體內因神力封印而時常感到滯澀、運轉不靈的幾條主要經脈,在這股柔和氣息的沖刷滋養下,竟然鬆動了幾分,靈力流轉明顯順暢了許多。
“果然是好玉!不,是寶物!”玄青顯然也感應到了玉佩散發的特殊場域,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讚歎和驚訝,“這質地、這雕工、尤其是這蘊養了不知多少年的純正道門正氣……絕非尋常飾物!依我看,這至少是明清時期某位道門高真長期隨身蘊養的法器或信物!”
林建國聽得一臉茫然,侷促地搓了搓手:“道門?法器?我……我母親從沒提過這些啊……她只是普通婦女,一輩子守著這個雜貨鋪和我……”
“林先生,”沈無憂將玉佩小心握在手心,感受著那股持續的溫暖,神情鄭重無比,“這枚玉佩對我們正在做的事情至關重要,它或許能挽救許多無辜者的性命,終結一段長達九十年的悲劇。作為受託者,也作為受益者,我可以承諾為您做一件事,只要不違背天地道義、人間律法,任何事都可以。”
林建國聞言,連連擺手,態度懇切:“不用,真的不用。我母親說了該給誰就給誰,您拿走便是,物歸原主也好,派上用場也罷,總算沒辜負她老人家的囑託。只是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,臉上皺紋堆起,眼中求知慾和不安交織,“我年紀大了,糊塗了,但這件事憋在心裡一輩子了。能不能……告訴我,這玉佩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?我母親她……到底是誰?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