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江城的天空綴著幾點疏星,火鍋店的包間裡燈火通明,熱氣蒸騰。
沈無憂吃得滿嘴都是紅油,一邊將脆嫩的毛肚在翻滾的辣鍋裡七上八下,一邊含糊不清地向玄青倒苦水:“玄青前輩,您是不知道,那三天我簡直過得昏天暗地。天天熬夜畫符佈陣,頓頓靠泡麵續命,最後功德差點就見底了,那數字跳得我心驚膽戰……”
玄青溫和地笑了笑,用漏勺撈起幾片鮮嫩的牛肉,輕輕放到她碗裡:“能獨立處理好周家這樣複雜的事,已是難得。確實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,”沈無憂連忙擺擺手,又夾起一大筷子肉,“就是算起賬來覺得有點虧,功德消耗太快。看來以後真得多接點案子才行,不過嘛……”她眼睛彎了彎,“這種靠自己本事解決問題、了結恩怨的感覺,好像……也還不錯……”
墨臨的虛影安靜地坐在她身旁那張特意空出的椅子上,凡人的視線自然無法捕捉他的存在。他靜靜凝視著沈無憂毫無形象、狼吞虎嚥的模樣,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掠過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。
酒足飯飽之後,沈無憂摸著圓滾滾的肚子,步伐蹣跚地挪出火鍋店。還沒走出十步,她就哀嚎著蹲了下來:“不行了不行了,徹底走不動了……吃得太撐,感覺食物都頂到嗓子眼了……我的腿它宣佈罷工,它現在只想原地躺平,誰也指揮不了……”
一旁的玄青見狀,伸手欲扶,墨臨的虛影卻微微抬手,形成了一個無聲而溫和的阻攔姿態。
“道長先請回吧,不必掛心。”墨臨的虛影對玄青略微頷首,聲音平靜,“餘下的路,我送她回去便可。”
玄青目光在沈無憂和墨臨虛影所在之處輕輕一轉,隨即瞭然,嘴角浮現出一抹會意的微笑,便也不再堅持,轉身先行離開了。
沈無憂仍蹲在路邊,眼巴巴望著玄青道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語氣可憐兮兮:“前輩您真就這麼走啦?不再考慮一下?我是真的、真的邁不開腿了……”
她話音未落,忽然感覺身體一輕,彷彿卸下了沉重的負擔。
墨臨不知何時已凝聚出近乎實質的形體,無聲無息地來到她面前,姿態自然地半蹲下身,語氣平淡無波:“上來。”
沈無憂一時沒反應過來,眨了眨眼:“啊?什麼?”
“揹你回去。”墨臨重複道,語調平穩得就像在討論一件尋常小事,例如今夜月色尚可。
“可是……”沈無憂有些猶豫,轉頭看了看周遭漸漸稀少但仍偶有行人經過的街道,“這樣不太好吧?會被別人看見的,大晚上的,多奇怪……”
墨臨並未多作解釋,只伸出修長的手指,在她眼前極輕地點了一下。
沈無憂只覺得周遭的空氣似乎泛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漣漪,眼前的景象出現了細微的扭曲。待一切恢復清晰,街道依舊是那條熟悉的街道,路燈昏黃,但來往的行人卻對他們二人視若無睹,徑直走過,彷彿他們只是街邊一抹無關緊要的影子。
“一點規則層面上的小技巧,暫時修改了他人感知的‘焦點’。”墨臨的聲音依舊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現在,可以上來了。”
沈無憂這才放下心來,小心翼翼地趴上他寬闊的脊背。
墨臨的背脊比她想象的更為穩實,每一步起身都極其平穩。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清冽好聞的墨香,其間還混合著一種古老書卷特有的、沉澱歲月的寧靜氣息,讓她因飽腹而有些昏沉的頭腦都為之一清。
沈無憂將有些發燙的臉頰輕輕貼在他肩頸處的衣料上,聲音因埋著而顯得有些悶:“阿墨,你以前……也這樣背過別人嗎?”
墨臨向前行走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。
沉默了片刻,夜風送來他極輕的低語:“……沒有。只背過你一人。”
沈無憂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,睏意如潮水般襲來,眼皮越來越重。她無意識地在他肩頭蹭了蹭,囈語般嘟囔著,聲音漸低:“那我是第一個呀……真好……”
不過幾個呼吸之間,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便從背後傳來。
她竟就這樣安心地睡著了。
墨臨揹著她,在江城子夜靜謐的街道上緩步而行。皎潔的月光如水銀瀉地,溫柔地包裹住兩人的身影,將他們交疊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、很長,彷彿要融進這無邊的夜色裡。
他走得極穩,每一步都刻意放輕放緩,踏得紮實而小心,唯恐一點顛簸便會驚擾背上之人難得香甜的睡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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