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著這樣的睡顏,墨臨素來平靜無波的眼底,悄然泛起了柔和的漣漪,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近乎寵溺的笑意。
隨後,他極其輕柔地調整了一下揹她的姿勢,確保她依舊舒適安穩,這才邁開步子,踏著老舊卻結實的木質樓梯,一級一級,穩穩地將她送上樓去。
這一夜,沈無憂沉入了一個清晰而離奇的夢境。
夢中,她彷彿穿越了某種屏障,倏忽間回到了那片雲霞繚繞、仙氣氤氳的天界。然而回歸的方式卻極不雅觀——她是被人從後面結結實實一腳給踹回去的,狼狽地摔進一團厚厚的、軟綿綿的祥雲裡。
“爹!您怎麼又來這招!”沈無憂揉著被踹得生疼的屁股,齜牙咧嘴地從雲堆裡爬起來。眼前,是那道她再熟悉不過的、散發著朦朧金色光輝的威嚴身影。
天道老爹背對著她,聲音裡透著威嚴,卻也藏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無奈:“你還好意思質問為父?讓你下凡歷練,是讓你體會人間百態、積攢功德。你倒好,整日里不是琢磨著去哪享用美食,便是變著法子尋歡作樂,功德簿上的數字,非得為父三催四請才肯動彈!”
“我哪有!我這次賺了好多呢!”沈無憂不服氣地叉腰,“六萬五千點功德!夠我在人間瀟灑好一陣子了,雖然……咳咳,大部分還得先拿去填之前的債窟窿。”
那道金色的身影緩緩轉過來,周身過於耀眼的光輝稍稍斂去,露出一張肅穆卻難掩慈和的面容。他審視著沈無憂,緩緩開口:“周家之事,你處置得尚算妥當。未因憤怒濫殺無辜,也未因惻隱姑息真兇,更重要的是,讓一段糾纏九十年的恩怨得以真正了結,因果線收束清晰……此番表現,勉強可算及格。”
沈無憂一聽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帶著幾分期待湊上前:“那……既然及格了,有沒有什麼獎勵呀?比如……把我那鉅額債務,稍微減免那麼一點點?”
“痴心妄想!”天道老爹瞪了她一眼,金光都隨之波動了一下,“整整一百萬功德債,少一個子兒你都別想提前回來!給我老老實實在人間待著!”
“切,就知道您小氣。”沈無憂撇撇嘴,小聲嘀咕。
天道老爹看著她這副憊懶模樣,無奈地嘆了口氣,神色隨即變得嚴肅起來,周遭的雲氣彷彿都隨之凝滯:“好了,莫要再貧嘴。此次喚你入夢,是有要緊事告知於你。”
他停頓一瞬,字句清晰地吐出:“紅眼會幕後的那位會長,已經將目光鎖定在你身上了。”
沈無憂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收斂,她點了點頭,語氣並無太多意外:“意料之中。攪黃了他佈局九十年的棋,他若不盯上我,反倒奇怪了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天道老爹沉聲道,聲音裡帶著告誡的意味,“如今在他眼中,你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可以隨手碾死、無足輕重的小卒,而是必須拔除的絆腳石,潛在的威脅。接下來的六十日限期,你所面臨的危險與挑戰,將遠超以往。”
沈無憂摸了摸鼻子,眼珠一轉,試探著問道:“那個……爹啊,形勢如此嚴峻,您看能不能……給我開點後門,稍微來點外掛輔助?”
“天規森嚴,便是為父亦不能直接干預人間因果。”天道老爹斷然拒絕,但語氣隨即緩和,帶著些許深意,“不過,有兩件事,你可以記在心裡。”
“其一,紅眼會的那位會長,與你之間,存在些許尚未顯現的淵源。具體為何,眼下天機遮蔽,不可盡言。過早道破,反而會擾亂既定因果線,於你修行不利。”
“其二,”天道老爹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,目光似乎穿透夢境,望向了遙遠的人間某處,“墨臨那小子……他既然選擇以這種方式留在你身邊,自有他的緣由與考量。緊要關頭,或可予以信任。”
沈無憂眨了眨眼,敏銳地捕捉到父親話中的深意:“爹,聽您這口氣……您是不是早就清楚墨臨的真實身份與來歷?”
“知曉如何,不知曉又如何?”天道老爹並未正面回答,只是寬袖一擺,“機緣未至,強求無益。時辰到了,該知曉的你自會知曉。眼下,速回人間,好生準備。真正的風浪,就要來了。”
語畢,他不待沈無憂再問,袖袍輕輕一揮。
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力量席捲而來,沈無憂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,腳下雲層驟然消散,整個人彷彿失重般,向著下方那片璀璨的人間燈火急速墜落……
“啊——!”
她驚叫一聲,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,睜開了雙眼。
窗外已是天光大亮,明媚的陽光透過窗簾未拉嚴實的縫隙擠進房間,在她臉上、被子上投下明明滅滅、斑駁跳動的光影。
她發現自己正安然躺在自家臥室的床上,身上蓋著柔軟的薄被。轉頭一看,那支通體漆黑的普通中性筆,正靜靜躺在枕邊,筆身摸上去還殘留著一絲溫潤的暖意,彷彿墨臨的意識仍沉浸於休養之中,尚未完全甦醒。
夢境中天道老爹肅然的話語,猶在耳邊清晰地迴響,一字一句,重重敲打在心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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