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無憂睜開眼睛時,發現自己還站在舞廳裡。一步都沒動過。紫光散去了。祭壇上的水晶球暗淡了幾分,心臟的光芒卻更亮了——它剛剛吸收了至少十幾個人的慾望,正在加速成熟。
舞廳裡,二十多個賓客,有大半已經倒在地上。有的身體乾癟如枯枝,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——雙手向前伸,臉上帶著極度幸福的笑,但眼睛裡已經沒有光了。魂魄被抽乾,只剩一副空殼。
沈無憂掃了一眼,數了數——站著的人,算上她自己,一共四個。她,灰西裝男(會長化身),黑袍老嫗,以及那個戴著白色面具、穿著黑色斗篷的神秘人。其他人都……成了“船的營養”。
獨眼船長威廉看著她,獨眼裡閃過一絲驚訝。“你……沒有沉溺?”他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,“你的慾望幻境持續了不到三分鐘——這是開船以來最快的破境記錄。普通人至少需要十分鐘才能意識到自己在幻境裡,你……”
“因為我擁有的,比幻境真實。”沈無憂說。
威廉沉默了片刻,然後笑了,笑容裡有一種奇怪的敬意:“有意思。非常有意思。”
沈無憂沒理會他,轉身看向灰西裝男——他已經“醒”了,或者說,他根本就沒“進去”。幻境對他來說,可能就像看了一場電影,看完就完了,沒有任何代入感。
黑袍老嫗是第二個醒來的。她從幻境裡走出來時,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,眼神像毒蛇,掃過沈無憂和灰西裝男,最後落在祭壇上的心臟上。
白色面具的神秘人是第三個。他醒來的方式很安靜——沒有金光,沒有黑氣,就是睜開眼睛,像從午睡中醒來一樣自然。沈無憂注意到,他的斗篷上有水漬,像是剛從海里出來。
“四人透過第一輪試煉。”威廉高聲宣佈,“慾望之淚已經感知到你們的存在。等它完全成熟——就在今夜——你們將進行最後的爭奪。勝者,得淚珠。”
他揮手,祭壇上的心臟光芒更盛,顏色變換的速度更快——從紅到紫、從紫到金、從金到黑,像一臺正在高速運轉的發動機,在為最後的衝刺積蓄能量。
沈無憂盯著那顆心臟,心裡默默計算時間。快了,最多再過幾個小時。
沈無憂沒有在舞廳多留。試煉結束後,鐵門重新開啟,她快步離開,穿過貨艙和輪機艙,回到員工艙。門關上那一刻,墨臨從筆中飄出,虛影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凝實——不只是“顯現”,是實實在在地“站在”她面前。
沈無憂還沒來得及說話,他就抱住了她。
很緊。不是虛影那種輕飄飄的、沒有重量的擁抱,是實實在在的、能感受到體溫和心跳的擁抱。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。
“無憂。”墨臨的聲音低啞,不像平時那樣沉穩,像是有某種被她觸動的、壓抑了很久的情緒,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,“你的幻境……我看到了。”
沈無憂的臉騰地紅了。她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:“你看到啦?不準笑話我!”
墨臨沒有笑。他低下頭,下巴抵在她頭頂,手臂收得更緊。“我沒有資格笑你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因為我的幻境裡,也只有你。”
沈無憂愣住,從他懷裡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墨臨的眼睛——不是虛影那種空洞的黑色,是深不見底的墨色,瞳孔深處有金色的規則紋路流轉,像幾百億顆星星同時爆炸後留下的餘燼。此刻,那雙眼睛裡,只倒映著她的臉。
“待一切結束。”他說,一字一頓,“我陪你過那樣的日子。千年,萬年。”
沈無憂的眼眶又紅了。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——她以前明明不怎麼愛哭的,在地府當了三萬年副君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但墨臨說這種話的時候,她總覺得鼻子發酸、眼眶發熱,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。
“說話算話。”她說。
“算話。”
她踮起腳尖,在他嘴角親了一下,然後迅速縮回去,假裝看窗外。“那就這麼說定了。”
墨臨怔了一瞬,然後嘴角揚起一個極淡極深的弧度。他伸手,輕輕撫過她的頭髮,沒有說“好”,只是把她的腦袋按回自己胸口。
兩人就這樣抱著,站在狹小員工艙的窗前。窗外是漆黑的海面,遠處隱約能看到閃電在雲層中翻滾——風暴要來了。但在這間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間裡,在這個被慾望和陰謀包圍的船上,在這個隨時可能爆發戰鬥的深夜,他們安靜地擁抱著,像全世界的喧囂都與他們無關。
沈無憂閉上眼睛,聽著墨臨胸口傳來的心跳聲——不是虛影模擬的,是真實的、溫熱的、有力的心跳。他在用規則之力維持實體形態,很消耗力量,但他沒有變回虛影。
她想,這就是幻境給她的答案。不是“你想要什麼”,而是“你已經擁有了什麼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