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底舞廳的天花板在剝落。
不是油漆起皮那種溫柔的剝落——是大塊大塊的混凝土砸下來，露出裡面暗紅色的、像肌肉纖維一樣的肉質層。那些肉質層在蠕動，每蠕動一下，整艘船就顫抖一次，像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在做夢，夢裡在捕食。血管從牆壁、地板、天花板裡凸出來，粗的有小孩手臂那麼粗，細的像蛛網，密密麻麻，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舞廳的活體網路。而所有血管的源頭，都通向那個深坑——那間比房子還大的心臟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心跳聲越來越快，越來越響，像低音炮貼在胸口播放，震得人內臟都在共振。祭壇上那顆拳頭大的淚珠已經不再變換顏色，而是穩定地發出七彩流光——紅橙黃綠青藍紫，七色輪轉，每一色都對應七情中的一種。喜、怒、哀、懼、愛、惡、欲。
七情齊聚。
沈無憂站在深坑邊緣，握緊口袋裡的筆。墨臨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，比平時沉：“欲之淚成熟了。必須在它被完全控制之前拿到手——否則紅眼會就能用它的力量操控船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無憂的目光掃過戰場。黑袍老嫗被血瞳擊飛後，撞在牆上吐了口黑血，正用骨杖支撐著站起來，眼神怨毒地盯著血瞳，又時不時瞟向祭壇上的淚珠。血瞳——那個灰西裝男——站在原地，連呼吸都沒亂。他摘下了金絲眼鏡，露出一雙血紅色的豎瞳。
不是美瞳，不是法術偽裝，是真真正正的、屬於某種非人存在的豎瞳。瞳孔是暗紅色的，像凝固的血塊，中間有一條細長的黑色豎線，會隨著光線的變化收縮擴張。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，你會覺得自己被從裡到外看透了——所有秘密、所有弱點、所有不敢面對的恐懼，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血瞳把眼鏡摺好，慢條斯理地放進胸口袋，然後抬頭看向沈無憂。他笑了。那笑容妖異而溫和，像毒藥外面裹了一層糖衣。
“忘了自我介紹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心跳聲、崩塌聲、戰鬥聲中清晰得像在耳邊低語，“紅眼會副會長，代號‘血瞳’。會長大人正在準備血月祭的最後環節，由我來取欲之淚。”
沈無憂挑眉：“副會長？不是會長？”
“會長大人身份尊貴，不便親臨這種小場面。”血瞳說得雲淡風輕，好像眼前的混戰只是“小場面”，“不過你放心——我拿淚珠，和你拿淚珠，結果都一樣。因為最後，你的人、你的淚珠、你的命，都會屬於會長大人。”
黑袍老嫗從牆角爬起來，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，冷笑：“小場面？老孃縱橫南洋七十年，還沒人敢說我是‘小場面’。”她用骨杖敲了敲地面，杖頭的骷髏頭眼眶裡綠火大盛，“血瞳，你打碎我的骨杖，今天不留下一條胳膊，別想走！”
血瞳看都沒看她：“七十年？呵。我活過的年頭是你的百倍。”
黑袍老嫗臉色一變，但嘴上不饒人：“活再久，不也是個跑腿的？”
血瞳的笑容收斂了一瞬。那一瞬間，沈無憂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血瞳身上擴散開來，像有一隻巨大的手捏住了整個舞廳。黑袍老嫗悶哼一聲，倒退三步，七竅滲血。
“鬼王巔峰。”墨臨的聲音在沈無憂腦海中響起，凝重如鉛，“而且是接近虛境的那種。他的精神力強度，比陸判高出至少兩個檔次。”
沈無憂心想，比陸判高出兩個檔次是什麼概念？她打陸判都要拼命，打這個……
“不僅如此，他精通幻術和精神攻擊。你的神力在海域被壓制，只能發揮六成。我受海水‘稀釋’，規則之力只能發揮七成。”
沈無憂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——她六成，墨臨七成，對面血瞳鬼王巔峰加兩個檔次的精神力，還有一個來歷不明、氣息陰毒的黑袍老嫗。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的。
血瞳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，輕笑道：“沈無憂，地府副君，天道的親閨女。你在陸地上或許是個人物，但在海上——在慾望之船維多利亞號上——你什麼都不是。”
他張開雙臂，舞廳裡的血管像響應號召一樣齊齊跳動，心跳聲驟然加速。“因為這艘船的規則，由慾望書寫。而慾望——是你的弱點。”
沈無憂握緊拳頭，沒有反駁。因為他說得對。她的慾望幻境已經告訴她了——她最深的慾望不是力量、不是權勢、不是長生，是和墨臨過普通日子。這個慾望，在陸地上是動力，在充滿慾望之力的船上，就是弱點。
墨臨從筆中飄出，虛影凝實到幾乎實體，站在沈無憂身前，擋住了血瞳的目光。“她的弱點，由我來護。”
血瞳看了一眼墨臨，豎瞳微縮，但很快恢復了從容。“規則之神。久仰大名。但在無盡慾望之海，規則是最無用的東西——因為慾望本身就是規則的反面。規則講秩序，慾望講放縱；規則講剋制，慾望講沉溺。在這片海水上，在慾望之船的肚子裡，你的規則之力……還剩幾成？”
墨臨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右手，食指指向血瞳，說了四個字：“此地，禁邪術。”
規則之言落下，無形的力量從墨臨掌心擴散，像一圈漣漪掃過整個舞廳。血瞳身上的黑氣淡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恢復了——血管裡湧出更多的慾望之力，像給血瞳“輸血”一樣，把他被削弱的邪術重新補滿。
墨臨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沈無憂注意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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