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站，城西翠屏苑小區，阿程生前租住的地方，七樓，沒電梯。
樓道燈是聲控的，但大部分壞了，偶爾一兩盞忽明忽滅地閃爍，映出牆壁上斑駁的汙漬和剝落的漆皮。
沈無憂打著手電筒往上爬，墨臨跟在她身後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沉悶地迴響，每一步都踏在積塵上，揚起細小的微粒，在手電光柱中飛舞。
七樓，702室。
門虛掩著，並未鎖死，彷彿在靜靜等待誰來推開。
屋裡沒有開燈，清冷的月光從沒有拉簾的窗戶斜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慘白的格子，恰好照亮了客廳中央站著的人——阿程的屍體。
他穿著殯儀館那種粗糙的白色裹屍布，布料鬆垮，邊緣有些髒汙，赤著腳，腳底沾著乾涸的泥土和已經發黑的水漬，似乎曾踏過潮溼的草地。
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見血色的青灰，那是屍體停放三個月後自然的、不可避免的變化。
但他的眼睛，在月光的映照下，竟不是死人的那種渾濁與空洞。
義德石那古老而溫和的力量，激活了他殘存的意識——並非完整的、鮮活的魂魄，而是“信義”這個執念本身的顯化。
他直挺挺地站在客廳裡，面前是一臺老舊的臺式電腦，機箱上貼滿了早已褪色的動漫貼紙。
機箱側板已經被拆開，斜靠在牆邊，裡面的灰塵積得厚厚的，主機板、風扇、線纜上都覆蓋著一層灰絨。
他的手裡，正握著一把藍色的十字螺絲刀，螺絲刀的塑膠握柄上貼著泛黃的標籤，標籤上用工整的字跡寫著——“阿程的工具，用完記得還。”字跡邊緣已有些模糊。
他正在修電腦。
姿勢僵硬，關節似乎不太靈活，每個擰螺絲的動作都緩慢而費勁，手指的彎曲帶著屍僵特有的滯澀感。
但他非常、非常認真，頭顱微微低著，目光（如果那還能稱為目光）聚焦在主機板的某個介面上。
沈無憂站在門口看著他，沒有進去，也沒有出聲，只是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。
墨臨在她身側，用幾不可聞的氣音輕聲說道：“他在履行生前答應過的事。不止修這一臺電腦，還有歸還這把螺絲刀，幫隔壁單元的劉阿姨裝好樓道監控，記得每天黃昏去後院喂那隻三花流浪貓。以及——他答應過前女友，會永遠儲存他們分手前的所有聊天記錄，哪怕換了電腦也要備份。”
沈無憂看著他僵硬的背影，那裹屍布下嶙峋的輪廓，鼻子忽然一陣發酸。
她對著握在手裡的手機，聲音有些發哽：“他生前……是不是個‘承諾批發商’？什麼要求都接，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？”
阿程的聲音立刻從她的手機揚聲器裡傳來——那是透過遠端法術接入的通訊，聲音帶著電子裝置特有的微噪，語氣委屈巴巴：“我這是人緣好！朋友鄰居找我幫忙，我總不能硬著心腸拒絕吧？答應了，就得做到啊。”
“修電腦前後加起來得有十臺了吧？還有裝監控、定時餵貓、備份那些可能永遠不會再看的聊天記錄……阿程，你生前把自己活得多累？”沈無憂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客廳，除了電腦桌，只有一張舊沙發和堆滿雜物的茶几，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個人物品，彷彿主人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別人的事情上。
手機那頭，阿程沉默了片刻，再開口時，聲音低了些，卻透著一種平靜的坦然：“不累。真的。幫到別人的時候，看到他們問題解決後鬆一口氣或者露出笑容的時候，心裡特別踏實。那種感覺……比什麼都實在。”
客廳裡，阿程的屍體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步。
他極其緩慢地將一顆螺絲擰緊，然後按下主機箱上的電源鍵。
嗡的一聲輕響，機箱風扇開始轉動，積灰被氣流微微帶動，顯示器螢幕隨之亮起，藍光映在他青灰的臉上。
桌面桌布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合照——阿程和幾個同事，背景似乎是某次公司團建，大家勾肩搭背，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陰霾。
他靜靜看了幾秒，然後移動滑鼠，執行了關機程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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