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壁秘境裡的世界,和沈無憂想象的不太一樣。山水是真的——腳踩在地面上,能感覺到泥土的溼潤和草葉的刺癢;風吹過來,能聞到墨香,像剛研開的徽墨,清冽中帶著一絲松煙的苦。顏色是黑白的。不是褪色的那種黑白,是“本來就是黑白”的黑白。山是墨色的,水是留白的,樹是焦墨點成的,天空沒有云,只有宣紙的紋理。
但這個世界,哪裡不對。沈無憂站在一條溪流邊,低頭看水。水在往上流。不是瀑布那種“從高往低”的流,是違反重力的、從低處往高處的、像倒放的影片一樣的流。
鳥在天上飛,但飛的是倒的。頭朝下,尾巴朝上,翅膀扇動的方向也是反的。樹上的葉子不是從樹枝長出來的,是從空中飄向樹枝,一片片“貼”回去,像倒放的落葉影片。遠處的山腳下,有一座亭子,亭子裡有人影。
小雨指著亭子。“媽!”她衝了出去。沈無憂一把沒拉住,跟上去。
亭子裡確實有人。但不是小雨的母親。是一個穿著清代長衫的男人,坐在亭子裡的石凳上,面前擺著一盤棋。他自己和自己下,左手執黑,右手執白,每下一步都要思考很久。他抬頭看到三人時,表情平靜得像早就知道她們會來。“又有人來了。坐,喝茶嗎?”他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壺。茶壺裡的茶水是倒流的——從杯子裡往壺裡流。
沈無憂沒坐。“你是畫仙?”
長衫男人笑了。“畫仙?那是外面人瞎叫的。我是畫妖。這幅畫,是我的身體。畫壁秘境,是我的家。”
沈無憂盯著他。“你把小雨的母親關在哪?”
畫妖的笑容淡了。“關?我沒關她。我是在保護她。她二十年前被人追殺,重傷垂死,是我救了她。我把她帶進秘境,用畫中靈氣溫養她的魂魄。她的肉身在外面被仇家毀了,魂魄只能留在這裡。我不是關她,我是——捨不得她走。”
小雨從沈無憂身後衝出來,衝到畫妖面前。“我媽在哪?!帶我去見她!”
畫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長得像你媽媽。”他站起來,轉身走向亭子後面的竹林,示意三人跟上。
竹林深處,有一座瀑布。水從下往上流,從潭水升到崖頂,再化作水霧消散。瀑布下面,有一個石臺,石臺上躺著一個女人。四十多歲的模樣,穿著淡青色的襦裙——和仕女圖裡的一模一樣。她的眼睛閉著,雙手交疊放在腹部,呼吸平穩,像睡著了。
小雨跪在石臺邊,伸手去摸媽媽的臉。指尖觸到了——不是虛影,是真實的、溫熱的、有彈性的皮膚。“媽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“媽,我是小雨。小雨,你的女兒。你不記得我了嗎?”
女人的睫毛顫了一下。然後緩緩睜開眼。她的眼睛和仕女圖裡不一樣。仕女圖裡的眼睛是空洞的、沒有焦點的;而此刻,這雙眼睛裡,有淚。
“小雨……”她抬手,手指顫抖著摸上小雨的臉,“長這麼大了……奶奶呢?”
小雨的眼淚決堤了。“奶奶走了,三年前。她讓我來找你,讓我把你帶回去。”
女人閉上眼睛,淚水從眼角滑落。“回不去了。小雨,媽媽的身體已經沒有了。留在這裡的,只是魂魄。出去了也會消散。”
沈無憂蹲下來。“我可以幫你申請地府的‘特批還陽指標’。用功德兌換一具新的身體,讓你以二十年前的模樣重生。但需要時間,需要功德,需要你配合調查當年追殺你的人是誰。”
女人睜開眼睛,看著沈無憂。“你真的能讓我出去?”
沈無憂笑了笑。“我欠了一百多萬功德都還清了,你這點事算什麼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