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的魂魄終於迴歸人間，但那具在秘境中溫養了二十年的“身體”終究只是靈力凝聚的幻象。一旦離開秘境濃郁的靈力支撐，這具軀體便開始不可逆轉地透明、消散，如同晨曦下的露珠。小雨眼睜睜看著媽媽的身體慢慢變淡，像一張被歲月侵蝕的老照片，從腳尖開始，一點點化作細碎的光點，融入空氣。就在那身影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，沈無憂一把將小雨拉到了自己身邊。
她緊緊地捂住了小雨的眼睛，不想讓孩子目睹那最後徹底化為虛無的刺痛一幕。直到空氣中最後一點微光也熄滅，她才緩緩鬆開手，掌心感受到小雨睫毛上溼漉漉的顫抖。
“小雨，你媽媽的身體已經沒了。”沈無憂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緩而清晰，“但她的魂魄完整，意識清醒。我可以幫她申請地府的特批還陽指標——用功德兌換一具新的身體。年齡在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之間可選，容貌、職業、家庭背景都可以按照合規的選項進行挑選。費用是十萬功德，這筆數目我可以先為你墊付。”
她蹲下身，視線與小淚人兒齊平，試圖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釋這超越常理的一切，同時也在觀察孩子的反應。小雨臉上混雜著悲痛、茫然，以及一絲絕境中抓住稻草的急切。
小雨冰涼的小手猛地抓住了沈無憂的手腕，攥得緊緊的，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。“十萬功德……是多少錢？我還，我一定還給你，我一定可以還清的！”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，語氣卻異常堅決，那是屬於孩子最純粹的承諾。
那雙紅腫的眼睛裡，除了悲傷，此刻燃起了一簇小小的、名為希望的火苗。沈無憂看著這簇火苗，心中輕輕嘆了口氣。
沈無憂沉吟了片刻，在心裡快速換算著。“如果非要按人間的貨幣折算，大概相當於一百萬人民幣。但你要明白，功德不是錢，功德是善行善舉的積累，是天地間的正面反饋。你以後需要多做好事，多幫助他人，多行善積德。等你攢夠了，再還給我也不遲。”
她特意強調了“以後”和“慢慢來”，不想給這孩子太大的壓力。功德債不同於金錢債，它繫結的是一個人的心性與行為，急不得，也強迫不來。
小雨用力地點頭，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也顧不上擦，只是反覆地、重重地承諾：“我做，我什麼都做！我會幫老奶奶過馬路，我會把零花錢都給乞丐，我會當最好的好人……求求你，救救我媽媽。”
這份稚嫩而沉重的決心，讓沈無憂的心柔軟了一角，也沉重了幾分。她揉了揉小雨的頭髮，沒再多說什麼。
沈若的新身體很快選定，是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女孩——因車禍不幸離世，父母早亡，在世間再無直系親屬，身體儲存完好，各項指標都非常適合還陽。地府的審批流程走了三天，最後由閻王親自簽字核准。
十萬功德從沈無憂的賬戶裡被划走，看著瞬間縮水、僅剩一萬的功德餘額，沈無憂確實感到一陣肉疼，但她抿了抿唇，什麼也沒多說。
這筆功德是她多年積累，消耗巨大，但想到小雨那雙眼睛，她覺得值得。只是，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，她自己也得“節衣縮食”，多接些積累功德的任務了。
沈若在新身體中甦醒的那天，小雨在醫院病房裡守了整整一天。晚上，沈無憂提著保溫袋去醫院送晚飯。她站在病房門口，透過門上那方小小的玻璃窗向內看去：小雨已經累得趴在床邊睡著了，她的手仍緊緊握著媽媽的手，小腦袋枕在沈若的腿上，睡得並不安穩，偶爾還會抽噎一下。沈若沒有睡，她靠著床頭，正低頭凝視著女兒，眼神柔軟得能滴出水來。她的手指一下一下，極輕極緩地梳理著小雨汗溼的頭髮，那動作輕柔而熟悉，彷彿時光倒流，回到了小雨還是兩歲稚童的午後。
病房內一片靜謐的溫情，像一幅被暖光籠罩的油畫。沈無憂靜靜看了片刻，沒有推門進去打擾這來之不易的相聚。她輕手輕腳地將保溫袋掛在了門把手上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走廊盡頭的陰影裡，一個頎長的身影正倚牆等待著。沈無憂走過去，很自然地將額頭靠在了墨臨堅實的肩膀上，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心疼：“十萬功德，一下子全沒了。”
墨臨伸手，穩穩攬住她的肩，將一絲溫和的靈力緩緩渡入她體內。“還會賺回來的。”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，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沈無憂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在他肩頭蹭了蹭，汲取著那份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氣息。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，似乎也被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沖淡了些。
短暫的沉默後，沈無憂忽然低聲開口，問了一個似乎沒頭沒尾的問題。
“阿墨。”
“嗯。”墨臨應著，手指無意識地將她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。
“我在想，”沈無憂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，“要是哪天……我也被人抓了，困在某個地方，你會不會也像這樣，不惜一切代價？”
她沒有說“發瘋”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。今天為了沈若母女所做的一切，某種程度上，已近乎不計後果。
墨臨沉默了片刻，這短暫的靜默讓走廊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。然後，他開口，聲音平穩無波，卻帶著一種斬鐵截釘、不容置疑的寒意：“我會找到你。無論你在六道中的哪一處，九霄之下或是黃泉盡頭。然後，我會讓抓你的人，親身體會什麼叫‘規則崩塌’。”
這不是情話，更像是一句經過深思熟慮的、關於後果的冰冷陳述。沈無憂抬起頭看他，看到他眼底深處那片熟悉的、為她而存在的幽暗與決絕，忽然就笑了，那笑容沖淡了疲憊，帶著點調侃：“哇，好霸總的臺詞，不過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眼底漾開真實的暖意，“我喜歡。”
墨臨垂眸看著她明媚起來的笑顏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。他沒有再說什麼，只是低下頭，在她光潔的額頭上，輕輕印下一個微涼的、蜻蜓點水般的吻。
這個吻無關情慾，更像是一個鄭重的印記，一個無聲的契約。
電梯平穩下到一樓，兩人並肩走出醫院大門。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，天空中繁星疏朗，一彎弦月缺了一角，靜靜懸在天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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