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無憂走訪了十三位暈倒後甦醒的醫護人員,詢問了十六位在夢中見過“仙女”的病童,查看了醫院的監控錄影,翻閱了人事檔案。
真相拼湊出來的那一刻,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沉默了。林婉,五年前,市兒童醫院血液科主治醫師。三十二歲,未婚,無子女,以院為家。同事對她的評價是——“林醫生除了睡覺就是在醫院,吃飯都在辦公室。”患者家屬對她的評價是——“林醫生比我們還關心孩子,每次查房都要蹲下來和小朋友平視說話。有個叫小冉的白血病女孩,家裡窮,林醫生自掏腰包墊了三個療程的化療費。”
死亡原因:連續工作四十八小時後,在查房時突發心源性猝死。那天她負責的一個白血病孩子病情突然惡化,她守在ICU兩天兩夜,沒閤眼。孩子救回來了,她倒下了。倒在那孩子的病床邊,手裡還握著聽診器。她死後,醫院為她辦了一場追悼會,來了幾百個家長和孩子。那天哭的人很多,但林婉的媽媽沒有哭,只是抱著女兒的遺像,一遍遍說:“她從小就愛救人,攔不住。”
沈無憂合上檔案。“她的執念不是恨,是捨不得。”
墨臨站在她身邊。“死後魂魄未散,因為她放不下那些孩子。她知道自己力量不足,但她還是想救。抽取醫護人員的生命力不是故意的—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‘活著’。她只是在重複生前的工作。”
沈無憂站起來。“走,去找她。”
林婉的魂魄在ICU的護士站。沈無憂推開門時,她正蹲在地上,幫一個值夜班的護士撿掉落的圓珠筆——那位護士剛暈倒了三分鐘,醒來手裡多了一顆白色石子,不知道自己昏迷過。林婉的手穿過圓珠筆,碰不到。她蹲在那裡,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指,表情像做錯事的孩子。
沈無憂走到她面前,蹲下來。“林婉。”
林婉抬起頭。她的魂魄很淡,像一層薄霧,風一吹就會散。三十二歲的臉,年輕,清秀,眼下有深深的倦意——不是魂魄的倦意,是活著時就有的。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倦意,習慣了不睡覺,習慣了不吃不喝,習慣了把自己熬到極限。
“你是誰?”林婉的聲音很輕,“你不是病人,也不是家屬。”
沈無憂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“我是來幫你的。”
林婉看著她伸出的手,又看著自己透明的手,沒有握,只是搖了搖頭。“我不用幫。我只需要……再救幾個孩子。那個小冉,她血小板又掉了,明天要輸血小板。還有新來的那個,才三歲,確診白血病的時候她媽媽哭了一整天。我想救他們,但我沒有力氣了。”她的魂魄波動了一下,淡了一分。“我不知道為什麼,我每次靠近他們,都會讓旁邊的人不舒服。他們倒下去,我不知道怎麼辦。我只是想幫忙,我真的只是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像訊號不好的收音機。
沈無憂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不是透過神力,是功德。功德化成的金色細絲纏住林婉的手腕,將她即將消散的魂體穩定住。林婉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金絲,像溺水的人抓住繩索。沈無憂說。“你沒有害人。你只是太累了。”
林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無聲的、透明的、像魂魄本身一樣輕的眼淚。沈無憂扶著她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,把一杯功德凝聚的熱茶放在她手裡(她能捧住了)。林婉捧著那杯茶,像很久很久沒有喝過熱水的人。“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我只記得那天,小冉的血氧往下掉,我在調呼吸機引數,然後胸口很疼,然後……”她低頭看自己透明的身體,“就沒有然後了。”
沈無憂蹲在她面前,保持和她平視。“你還想救人嗎?”
林婉抬頭,眼睛裡有光。“想。”
“那以後你可以在正規編制下救人。地府‘醫院守護靈’崗位,正式編制,時薪功德,五險一金沒有,但有節假日補貼和年度體檢。你在醫院駐守,專門守護重病兒童,不附體,不驚嚇,不走私功德,合法合規。”沈無憂從包裡掏出一份合同——和上次給鬼魂們籤的勞務協議類似,但新增了一些條款——此崗位需佩戴地府工牌,接受年度考核。
林婉接過合同,逐條看完,沒有任何猶豫,在最後一頁按下了手印。她的手指透明,但這次,手印印上去了。紅色,像血,像她生前那一腔熱血。沈無憂收起合同,功德系統跳出了一條提示。
【林婉·醫院守護靈,已入職。時薪功德:10點,年度考核達標獎勵:2000功德。】
【仁德石汙染源已淨化。】
林婉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白色的石頭,比之前那些碎片大得多——完整的一塊,有鴿子蛋大小,通體雪白,溫潤如羊脂玉。石頭內部的能量波動沉穩、安靜、像大地深處的心跳。沈無憂接過仁德石。
【獲得:仁德石(五德之一)】
【當前功德:+2000(淨化汙染獎勵)】
【功德餘額:】
【神力解封至2%】
她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一下,像冰封的河流在春天裂開第一道縫。很微弱,但確實是“更多了一點”。
沈無憂把仁德石收好,對林婉說。“以後每次救人前,先在功德系統裡提交申請。不要私自行動,不要透支自己。你現在有編制了,出事地府管。”林婉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“你很像我媽。”沈無憂愣了一下。“你媽當年也攔不住你,對吧?”林婉點頭。“但她一直在等我回家。”
沈無憂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現在可以回去了。每年清明、中元、春節,有探親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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