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精神病院在城北,遠離市區,被一片小樹林包圍著。
據說選址時特意選了這種“遠離塵囂”的環境,有利於患者康復。沈無憂覺得更像是怕患者跑出去嚇到市民。
特護病區在住院部最深處,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,門上有電子鎖,需要雙重驗證才能開啟。
陳浩提前打了招呼,護士長親自來開門,一邊走一邊叮囑。
“李博士是上週送來的。他以前在中科院某研究所工作,搞量子物理的。三個月前實驗室出了個小事故,沒傷著人,但他從那以後就不對勁了。先是失眠,說‘腦子裡有東西在算’,然後是胡言亂語,說什麼‘知識在吃我’。後來發展到在研究所的白板上寫滿公式,同事說那些公式有些是對的,有些完全看不懂,但不像是亂寫的,有內在邏輯。”
護士長頓了頓,壓低聲音。“他說的那句‘被知識詛咒’,我們一開始以為是妄想。但上週他會診時說的那些話,好幾個醫生回去查資料,發現他說的是真的。機率論確實有底層缺陷,只是工程上一直用近似處理。一個精神病人,指出了主流數學的漏洞。你說這事……”
沈無憂沒接話,鐵門開了。病房不大,約十五平米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牆壁是軟包的,防止病人自傷。
窗戶有鐵欄杆,能看到外面小樹林的樹梢。李博士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。
他穿著病號服,瘦,顴骨突出,眼睛下有很深的青黑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兩盞LED燈,亮得不正常。
沈無憂走到他對面,坐下。墨臨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——他的規則之力會刺激智德石碎片,讓李博士更痛苦。
李博士抬頭看她,嘴角動了動,像是在辨認。“你來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很久沒有喝水。沈無憂說。“你怎麼知道我會來?”
李博士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。“它告訴我的。”他敲了敲額頭,發出空洞的聲響,像敲一個空心的陶罐,“它在我腦子裡住了很久了。一開始我不知道它是什麼,以為是自己變聰明了。那些公式、定理、證明,像泉水一樣從腦子裡冒出來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推導,就知道答案。我在研究所一個月發的論文,比過去五年都多。同事們說我是天才,所裡要給我評優,申請專案,當首席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“然後我開始睡不著。那些公式在夢裡也在算,算到凌晨三點,算到天亮,算到第二天晚上。我不敢閉眼,一閉眼就是數字、符號、方程,無窮無盡。它們要吃我。”
沈無憂安靜地聽著,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過於亮的眼睛裡,有恐懼,有疲憊,還有一種“終於有人能聽我說了”的如釋重負。
李博士把手伸進病號服的領口,從脖子上拽出一根紅繩,紅繩上繫著一小塊藍色的碎片——指甲蓋大小,晶瑩剔透,像碎掉的藍寶石。
沈無憂認得那種材質,和仁德石、義德石、禮德石同源,只是顏色不同。智德石碎片,已經和他的腦神經長在了一起。
李博士的手指觸碰到碎片時,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,像被電擊了。沈無憂站了起來。“你別碰它。”
李博士笑了笑,笑容有些悽然。“碰不碰都一樣。它已經長進去了。取不出來了。”他抬頭看著沈無憂,眼睛裡有淚光。“你是來取石頭的吧?快拿走。它快把我吃空了。”
沈無憂看著那顆嵌在他腦神經裡的藍色碎片,沉默了很久。
取出碎片,他會變成植物人。
不取,他會繼續被“智慧”吞噬,直到變成一個只有計算、沒有情感的怪物。
她轉頭看向門口的墨臨。墨臨微微點頭。“可以進意識空間,從內部剝離。”
李博士愣了一下。“意識空間?你們還能進我腦子裡?”
沈無憂說。“能。但你得配合我們。不能抗拒,不能害怕,不能躲在迷宮裡不出來。”
李博士苦笑。“我巴不得你們進來。我一個人在裡面待了太久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