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光直播街,是這座城市最魔幻、最矛盾、也最令人著迷的地方。
它如同一面被精心打磨過的鏡子,一面映照著現實世界的浮躁與慾望,另一面卻折射出靈魂深處的秘密與重量。
白天看起來,它就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商業街,各種掛著霓虹招牌的網紅店、沉浸式劇本殺密室、以及飄散著咖啡香氣的貓咖狗咖鱗次櫛比地擠在一起,吸引著前來打卡的年輕人。
但每當夜幕降臨,橙色的路燈與五光十色的店招燈光次第亮起,整條街的氣質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——燈光過於璀璨密集,使得街道像一個永不熄燈的露天攝影棚,空氣裡瀰漫著亢奮與焦慮交織的氣息。
到處都是舉著手機支架、對著補光燈滔滔不絕的主播,有匆忙跑腿送道具或外賣的小哥在人群中穿梭,還有拿著反光板、提著裝置箱的助理們緊跟其後,構成了這座不夜城獨有的繁忙景象。
沈無憂帶著墨臨和小言抵達這條街時,是上午十點。
這個時間對於依賴夜晚活力的直播街來說,本該是慵懶而空曠的,此刻街上行人確實不多,但空氣中漂浮著一股與平日迥異的、緊繃而頹喪的氣氛,彷彿狂歡後的廢墟。
街角處,好幾個平日鏡頭前光鮮亮麗的主播,此刻卻形象全無地蹲在地上,他們雙手抱頭,臉色是一種缺乏睡眠的慘白,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,彷彿遭遇了滅頂之災。
“我完了,我這次徹底完了……”一個化著精緻濃妝、睫毛膏卻已被眼淚暈染開的女孩,正對著手機螢幕崩潰哭泣,她的聲音嘶啞,“我剛才直播,腦子一熱說要給大家看看真實的我,素顏出鏡……結果、結果彈幕全在刷‘詐騙’‘退貨’,說我用了濾鏡……他們把我以前的截圖都翻出來了……”
“你那算什麼面子問題,”旁邊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、頭髮凌亂的大叔粗聲打斷,他猛吸了一口煙,煙霧繚繞著他絕望的臉,“我跟廠家簽了對賭協議,銷售額達不到就得賠錢!昨晚直播我像中了邪,順嘴就把產品成本價三十塊、我們賣二百九十九的事說出來了……現在好了,廠家要告我虛假宣傳和商業欺詐,那違約金……夠我賠到下輩子去!”
“你們都別說了……”一個戴眼鏡、看起來頗為斯文的年輕男人把臉埋在膝蓋裡,聲音悶悶的,“我是做情感諮詢的,粉絲都說我的雞湯溫暖……可我昨天直播時,嘴巴不受控制,坦白說我根本沒結過婚,那些感人的婚姻故事全是編的,連‘妻子’的照片都是網圖……一夜之間,五十萬粉絲掉到只剩十萬,還有無數人私信罵我騙子。最要命的是,我爸媽看到直播錄屏,打電話來,哭著問我是不是真的打算一輩子不結婚……”
沈無憂站在不遠處,安靜地聽了一會兒這些零碎卻充滿共性的抱怨。
她與墨臨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,然後邁步走了過去,主動搭話。
“各位,打擾一下。你們遇到的這種……‘口不擇言’的情況,持續發生多久了?”
那個化妝的女孩抬起頭,用紅腫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她。
“你誰啊?又是哪個平臺來挖黑料的記者?”
沈無憂不慌不忙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設計古樸的名片遞過去。
“無憂閣,專門處理一些常理難以解釋的‘靈異事件’或‘異常狀況’。依我看,你們幾位這接二連三、無法自控的‘說真話’事故,恐怕不是簡單的壓力過大或偶然‘嘴瓢’能解釋的。”
幾個人面面相覷,傳遞著懷疑又隱約燃起一絲希望的眼神。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猶豫了片刻,最終嘆了口氣,開口說道:“大概……是從一週前開始的。起初症狀很輕,只是直播時偶爾說錯一兩個詞,或者不小心透露一點無關緊要的真實資訊。但從大前天開始,情況急轉直下——只要在這條街上開啟直播裝置,嘴巴就跟洩洪的閘門一樣,完全不受自己控制,腦子裡想的、平時絕不會說的那些話,噼裡啪啦全都往外倒,攔都攔不住。”
“而且只有在這條該死的直播街上才會這樣!”大叔激動地補充,差點被煙嗆到,“我昨天不信邪,特意跑到街對面的公園裡開了直播,測試了一下,奇怪了,說話立刻恢復正常,條理清晰,想說什麼說什麼。可只要一踏進這條街的範圍,哪怕只是踩在街口的界線上,那種想要‘坦白一切’的強烈衝動就又湧上來了!”
沈無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目光銳利地掃過整條街道。“那麼,有沒有一個相對固定的、感覺特別強烈的核心區域?或者說,你們失控時,通常都在街上的哪個具體位置?”
幾乎是不約而同地,這幾個人顫巍巍的手指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——那是街道中段一個略顯陰暗的角落,平時很少有人留意。
在那裡,孤零零地擺放著一臺極為老舊的桿秤。
秤身鐵鏽斑斑,原本光滑的秤盤已經歪斜,旁邊還立著一塊木質牌子,上面的紅漆早已褪色剝落,勉強能辨認出模糊的字跡:“誠信秤,一分錢一分貨。”
那是許多年前傳統菜市場裡常見的那種老式桿秤,靠移動秤砣在秤桿上的位置來稱量貨物。
如今它早已被電子秤淘汰,廢棄在此地,不知經歷了多少風吹日曬,連收廢品的人都嫌它笨重不值錢,懶得搬走。
沈無憂示意墨臨和小言稍等,自己獨自緩步走向那臺沉寂的老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