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爺飛升失敗,成了克蘇魯》第201章 輔星錨位(1)

作者:槿落星遙·3天前

銅管塞回懷裡之後,竹林裡的風換了個方向。先前從山頂灌下來的山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現在從山腳往上吹,帶著後山溪澗裡的水汽和竹根末梢剛翻上來的泥土味,穿過竹竿之間的縫隙,把明覺僧袍的下襬輕輕掀起來。老趙把竹杖往肩上一扛,說這風從下往上吹,是山在“吸氣”——無字碑的菌絲全部收進地下之後,龍虎山地下空了一小片,氣壓差把山風倒吸回來了。他說這風正好送我們上山。

我們沿原路退出竹林。竹根網還在緩慢地收縮,地面上的暗紫色粉末已經全部褪成了灰白色,踩上去不再有那種軟得下陷的感覺,開始變得硬實。老趙說這一片的竹根正把最後一層菌絲往地底深處退,等菌絲退盡,這片竹林就只是一片普通的後山野竹林,該長青苔長青苔,該長蘑菇長蘑菇,不會再發紫光了。明覺一直把佛珠垂在身側,珠子在走路時輕輕磕著,他忽然說:“師傅的信裡說輔星錨位隨時可以啟用,可能不是隨口說的。膜層壓力差在無字碑關閉的那一刻就開始變了,整座龍虎山的地下水脈都在跟著調向。這陣從下往上的風,就是在給我們讓路。”

我一直在想字條上那四個字——“輔星錨位”。輔星不是我,是丹房偏屋門檻內側那枚師祖的指印。第七降臨點不是昇仙臺,是那道每天被我的腳踩過上萬次的樟木門檻。第六容器當年在特別觀察室把守一口訣傳給師傅,又在祠堂石板背面用鑿刀刻下“第七降臨點乃丹房偏屋門檻內側”。師傅在執行名冊時把第七降臨點的位置從昇仙臺改到了門檻,把關鎖反向改成了可開。而那扇門唯一正確的推法,是把虎口血痣按在師祖的指印上。血痣裡封著第四容器的血,指印裡封著師祖的守一。兩樣東西合在一起,丹房偏屋的門就會開啟。輔星錨位就是那個“合”的動作。

但這個動作不是突然才想起來的。從師傅教我第一課起,所有事情都在指向這個動作。他教我盤腿時,我坐的那隻蒲團總比丹房正中央偏右半寸——他說那個位置天窗漏光,我自己喜歡把頭偏開那道光。後來陸山師兄在信裡補了一句:“師傅說你的蒲團偏右半寸不是毛病,是丹房屋頂天窗漏光,你從小喜歡把頭偏開那道光。”師傅把那個偏了半寸的位置留了十二年。那半寸不是躲光,是在躲天窗正對著的那道梁。樑上刻著的正是“道在你裡頭”。我在蒲團上數呼吸時,心口剛好對著門檻的方向。他教我數呼吸,數到第五遍就按住我手腕問我“數的是誰”。他後來在丹房裡用竹筷點過我手腕無數次,每一次都點在同一個位置——虎口上方,後來血痣長出來的那個地方。他點了十二年,把那個位置點成了繭,又用硃砂把繭點成了痣。我畫廢符時,他把廢符摺好藏進筆記本,夾在扉頁裡。我在紅白村、紙人廟、娘娘祠、黃河口、白骨觀、無字碑走完的這一路,每拿到一樣東西,都和師傅在丹房裡教過我的某一件小事對應。那些小事單看沒什麼,串起來就是一條完整的路:最後一步是“讓他走”。大師兄說師傅信裡最後半句是“讓他走”。送二師兄下山時,師傅在桂樹下把右手掌心朝外推了一下——讓他走。現在回龍虎山,師傅的門檻在裡面等。他掌心的朝外推,和他跨過門檻朝裡等我,是同一個動作的兩面。推出去的是徒弟,等回來的是門。輔星錨位不在任何一張降臨點分佈圖上,它只在師傅自己身上——在他和門之間那半寸,他一輩子留著的那半寸。

想到這,我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竹林。無字碑的位置已經看不出碑形了,只剩一小片平平的空地,竹根翻上來的新土蓋住了大半。明覺問我看什麼。我說看“路”。他說路在前面。我說不,路在剛才一路走過來——從丹房偏屋門檻踩出第一道凹痕開始,到現在。師傅沒有給我鋪路,他只是每天坐在藤椅裡等我,等我跨過門檻去畫符,等我回來。我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留下的半寸上。他說“為師在門檻等你”——不是等他死後靈魂在門檻那裡等我,是等我把門推開,看見門後那個還沒被祂碰過的自己。那個自己在師傅的蒲團、竹筷、廢符、鉛筆字、桂樹下推出去又收回來的手掌裡,一直活著。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虎口血痣安安靜靜地待在繭上,和師傅當年用竹筷點過的位置嚴絲合縫。然後我轉身往山上走。丹房偏屋的門檻就在前面,那個位置已經等了我太久太久。這一步,是我自己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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