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是壬壹下山後第二天晌午到的。不是他傳來的,是山腳一個挑水的漢子報上來的。漢子姓古,六十來歲,常給天師府送菜。他走到半山腰就走不動了,把扁擔擱在石階上,喘得說不上話。大師兄下去接,漢子見他便說:“山下聚了好些人,舉著黑幡,沿河往西去了。有人認得,說是黃河口那幫。”他說完就咳,咳完又補一句,“他們不鬧。就唸。念得人心裡發毛。”
老趙當時在院裡修竹椅。聽完這話,把手裡的篾刀往地上一插,說:“不是不鬧。是還沒開始。等把氣聚夠,才會動手。”
蘇晚把訊息同週報的事合在一起想了一遍,臉色變得很差。總壇要動手,她早料到,可沒想到會從黃河口來。那個地方太遠,也太舊。他們不去昇仙臺,不去山門前,偏選在入海的荒灘上,這絕不尋常。
“他們在起勢。”伊芙琳說。她把亡靈書合上,慢慢走到院中。風從北邊來,把她的銀髮吹得有些亂。她道:“轉生的話,本來是管理局裡那些人自己說的。現在被總壇接過去,換個殼子用。他們不認管理局,卻用管理局最陰的那套——替身。替身就是聖子。聖子就是他們選出來的‘新容器’。”
蘇晚皺眉:“可他們到哪去找能接第一神名額的人?這又不是挑廟裡金童。”
空海一直坐在桂樹下,用細布擦著那串骨白念珠。他接道:“他們找不到。他們也知道自己找不到。”他抬起頭,望向北邊,像要穿過整座山看見黃河口,“所以那批‘聖子’不需要真的能轉生。只要站在那兒,讓所有人看見。讓六道回波看見,讓天門舊口看見,讓這山下的眼睛看見。他們要做的是攪局。讓門外的力一分再分,最後壓到我們頭上。他們篤定我們不敢讓替身真進。”
周明遠一直沒作聲。他左臂經文橋忽明忽暗,銀絲邊上的光芒像被風吹得打顫。忽然那橋面劇烈抖起來。不是斷裂,也不是被擊打,而是從橋心往外一層層翻浪,像有無數只很小的手在從內部拍。他抓住左臂,壓著嗓子說:“血。他們開始往門的方向滲血。拿人命當引子。”
他說得極快,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、已經過了界的事。院內驟然靜下。
老趙一步跨到周明遠跟前,蹲下,也不碰他,只問:“能看見多少?”周明遠不答,把眼閉緊。經文橋仍抖,像一座被人在遠處敲擊的舊鐘。空海忙開啟腕錶,錶盤半天才亮,上面的波形全亂了,只一道極粗極低的紅波橫在那兒,一明一滅,像心臟,又像土裡滲出的東西。
“不是殺人。”周明遠忽然睜開眼。他嘴唇發白,額上全是汗,“他們沒殺。是讓人拿刀割掌心,把血滴進黃河。人沒死。可那些血順著水脈往龍虎山來了。人的血,也是門認得的東西。”他把左臂慢慢放平,經文橋才緩緩退回去,只留一點微光。蘇晚問:“他們會滴多少?”周明遠說:“不知道。但門已經知道了。山下水脈正在變味。”
大師兄臉色鐵青。他想立刻下山,被老趙拉住:“你下去,他們正好多一個能割手的人。”大師兄道:“總不能由著他們糟蹋人。”老趙說:“沒人下去,那滴血的人只會更怕,怕了就跑。你下去了,他們才以為自己真能做主。”
伊芙琳站在那兒,半天沒說話。後來她側過臉,對空海道:“他們把命不當命,那就不是信徒了。是耗材。”空海點頭:“總壇這些‘聖子’,怕都是路上撿來的。有病的,沒飯吃的,信教的,見門就跪的。現在被人拿刀一勸,以為流幾滴血就能換天光。卻不知道這血是給門下的引子。門後那六位聞見了,會往這裡走得更快。”
蔣艾登今天不在,下山去聯絡外面了。他走時說最遲明日回,現在山裡只有這幾個人。蘇晚看了看天,又看周明遠:“還能撐住嗎?”周明遠沒說話,只把左手慢慢收進袖中。經文橋暗下去,像把整條左臂都藏進了霧裡。他道:“撐不撐得住,不在我。在那些人幾時停手。”
天邊灰得很。沒有雷,沒有雨,只有風一陣陣從北邊捲來,帶著極淡極淡的鐵腥。明覺從偏屋端出幾碗水,放在石桌上。沒人喝。他站在桌邊,垂著手,低低唸了句佛號。聲音很小,像怕驚了那根還在發抖的橋。
老趙忽然道:“他們要的不是聖子轉生。是要讓這扇門背一條命。門背了命,就背了債。往後誰再開,就是害人。這一招比什麼符都毒。”他說著,從腰後抽出那把舊刀,用大拇指試了試刀口。刀光極冷,在陰天裡像截雪。他道:“所以誰也不許下山。”
空海把表收了,站起身來,把念珠繞回腕上。他朝北邊看了一會兒,輕聲道:“不是怕。是現在不能亂。他們想讓我們亂。亂起來,門外的壓力就會真裂開。六道回波會分著尋縫進來。到那時,別說替身,真身也擋不住。”
蘇晚慢慢坐下,把本子攤在膝上。她想寫點什麼,筆尖在紙上頓了半天,只寫下四個字:“血入水脈。”那四個字剛寫完,昇仙臺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悶極低的響。不是雷,也不是風。像從地底翻上來的。眾人同時抬頭。山未動。只那聲過後,滿院都像蒙了層灰。周明遠左臂經文橋又抖了一下,極短,極輕。像有什麼東西,正從很遠的地方,順著水,順著風,順著那些被割開的手心,一步一步往這扇門走來。天更陰了。夜比往日來得早。老趙把刀插回鞘裡,說:“今晚都別熄燈。”明覺點頭,回屋去取蠟。蘇晚仍舊坐著,本子合在膝頭。她忽然想,那些人把血滴進黃河時,遠處一定站滿了看客。有怕的,有信的,有想分一杯羹的。他們不知道,血入了水,水入了門,門一旦沾了活人的引子,就不再只是我們這些人守得住的死物。它會開始挑。挑一個最順眼的。挑那個一直坐在門裡的人。而他們還在遠處,歡呼,唸咒,割下一隻又一隻手掌。像在為一場從沒請過他們的門事,添最後一把火。這一夜,會很長。風從北邊刮來,又冷,又腥。滿山都將聽見黃河口的水聲。像血,像鼓,也像誰在霧裡,把一扇極舊的門,慢慢推開了一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