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爺飛升失敗,成了克蘇魯》第269章 並影(1)

作者:槿落星遙·4小時前

那一夜李雲生入定之後,沒有往回廊深處走。

他盤腿坐在意識海最淺的一層,牆還在,蒲團還在,炭火微溫。他沒急著動,只把念頭沉到門檻附近,看那兩個影子。一個朝門裡,一個朝門外。中間隔了約兩指寬的空隙。朝門裡那個,淡得像水;朝門外那個,深得像墨。他不知道哪一個是他。也許都是。也許都不是。

他先對那個朝天的影子說話。它落在門檻外側,朝向院子,朝向天。李雲生問:“你是我,還是第一神?”

那影子沒動。它像一塊被釘在地上的舊布,邊緣不起,顏色不變。李雲生又問了一遍,聲音沉了些:“你是我,還是第一神?”影子仍不動。可門裡的燈極輕地晃了一下,像有人在暗裡眨了眨眼。李雲生看著它,想起師傅。師傅在那些日誌裡反覆寫“他是最特殊的一個”,寫了那麼多年。他從不敢當面說。也許就是怕這個。怕他知道自己不是容器,是轉世。怕他問出這句話。

他慢慢道:“師傅說我是轉世。你若是我,就回頭。”

影子還是不動。李雲生等了很久。久到炭火暗了一層,久到蒲團邊的竹筷像也往牆裡縮了半寸。他以為它不會答了。就在他準備把念頭收回來時,那影子忽然動了。

不是整片動。是它的頭。那個朝天方向的影子,原本像一道平鋪在地上的水漬。此刻水漬的一頭慢慢隆起來,像有人從底下往上頂。先是一個人的肩膀,再是脖頸,最後是頭。影子慢慢轉過頭來,朝向李雲生。臉是空的。沒有五官,沒有眉眼,沒有唇齒。就是一張影子的臉,平平的,深得像一口井。

李雲生看著它。它不像他。師傅在昇仙臺夢裡的那張臉像他,紙人廟紙人李雲生的臉也像他,連祠堂無臉泥塑浮出來的那張臉都是他自己的模樣。可眼前這張不一樣。它沒有模樣。它只是“人形”。像一個還沒被誰畫上臉的素胚。李雲生道:“你不像我。”

影子站在門檻外側,不動。它的聲音從很淺的地方浮上來,不像第一神從星海深處壓上來的那種沉,也不像星麵人從門軸裡磨出來的舊。它很輕,輕得像剛化開的雪水。它說:“我像你的第一個人形。那時你還沒有名字。”

李雲生沒說話。他站在門檻內側,隔著那兩指寬的空隙,看著它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師傅在孤兒院登記表上寫下“生”字的時候,他還沒有名字。阿姨聽錯了,寫成“李雲生”。師傅沒改。那個“李”是別人給的,“雲”是天給的,“生”才是師傅寫的。可在這之前,在師傅還沒去孤兒院之前,在他還沒有被抱上山之前,在他還只是一個剛出生的、還沒有名字的嬰兒之前——他是什麼?沒有人知道。師傅不知道,老周不知道,第四容器也不知道。她只在他的母版測試裡見過他的左手。那隻手有鱗。她的手有淚。她在泥胎裡看見他的臉時,他還沒有臉。她看見的是“人形”。是還沒有被誰畫上五官的那張。就像眼前這個影子。

“你是我還沒長臉的時候。”李雲生說。

影子沒有否認。它只是站在那,像一尊還沒上色的舊泥塑。李雲生問:“那你叫什麼?”

影子慢慢搖了搖頭。它說:“等你給我取。”

李雲生心裡動了一下。他忽然明白了。第一容器在紙人廟留下紙漿座標。第四容器在娘娘祠留下母版測試。第六容器在白骨觀留下逆拆法門。師傅在密室裡留下鉛筆字和廢符。所有人都把該留的留給他了。可眼前這個“人形”什麼都沒有。它只是一張臉沒長全的素胚。它等著他,等一個名字。等他把“李雲生”這三個字分一點給它,讓它也有個著落。

“我叫李雲生。”他說,“你如果不嫌,就也用這個。”

影子沒有應。可它的頭慢慢往前低了低。像一個人第一次被人叫了名字,不知道該怎麼答。只是低了低頭。然後它朝李雲生伸出一隻手。影子伸出來的手也是影子。沒有厚度,沒有溫度,只是一片朝向他的黑。李雲生也伸出手。他的右手還是人的手。指尖還有那幾道極淡的舊印。兩隻手在意識海里碰到一起。不是握,是碰。極輕極輕,像兩根落在同一道水面上的草莖,碰了一下,又分開。可那一下碰到的一瞬間,整片迴廊都震了一下。不是地震,不是風動。是所有燈同時晃了一下,所有霧同時往兩旁退了一步。迴廊盡頭那扇極矮極舊的小門,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暖的光。

李雲生睜開眼。

天還黑著。他仍坐在門檻內側,腿有些麻。蘇晚在廊下翻了個身,沒醒。明覺靠著柱,佛珠還繞在腕上。老趙蹲在牆根,菸斗歪在膝頭。院裡很靜。他慢慢低頭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掌心有一小片極淡極淡的灰痕。像有人用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他握了握拳,又鬆開。灰痕慢慢淡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,把門推開一條縫。外頭風很大。桂樹葉子翻得亂響。天邊灰濛濛的,快亮了。他沒有出去,也沒有再入定。他只是站在門檻上,面朝外,等著天亮。從此,他有名字了。不只是師傅給的那個。還有一個,是他自己給自己的。那一個,還在門後站著,等天亮。等下一次,他再走進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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