迴廊走到後半段,霧比前幾夜更重,重得連兩側的燈都像浮在水裡。李雲生本想按原路折返,可腳下沒停。那幾根新長出來的神經又在作怪,牽著他往霧深處去。他索性不辨方向,只跟著那點極微弱的牽引走。走不多時,前面空出一小片,霧稀下去,地上擺著幾樣東西。
一個紙人。
那紙人巴掌大,剪得粗,腦袋和身子不成比例,兩條胳膊長長地垂到腳。它靠在一張黃紙邊,旁邊還有半碟硃砂和一支竹管筆。硃砂早幹了,筆尖分叉。紙人半躺半坐,像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放進來,又忘了取走。李雲生蹲下,看了半天,沒敢先碰。那紙人的臉很舊,疊痕深得發黑,像在霧裡放了許久。他伸出手,剛碰到紙人肩頭,那紙人竟慢慢抬起頭來。
李雲生沒縮手。他曾在紙人廟裡見過許多會動的紙人。可那些是紙漿和舊神殘液捏的,能演,能舞,卻不會“看”。眼前這個不一樣。它抬起頭,紙臉上什麼也沒有,只在額角處慢慢浮出一行字。字很小,墨色極舊,像從紙纖維裡滲出來的。
“若汝能來此處,則門仍在汝腳下。若要門合,先讓開;若要門開,先踩實。”
不是師傅的字。是第一容器的。那起筆收筆,和紙人廟紙漿裡的座標手稿一模一樣。李雲生認得。他曾在泥人腹中、桑皮紙上、骨磚縫裡,一處處都見過這筆跡。只是這裡更舊,更淡,像怕被人一下看盡。他把這行字看了幾遍。門合,先讓開;門開,先踩實。這話像說給門聽,又像說給他聽。他想起師傅,想起那每天天不亮就掃昇仙臺碎葉的影子。原來師傅早就把“讓”和“踩”兩個字寫在他腳底了。只是他從前只當是走路,不曾想自己每踩一步,都在替第一容器和門做著同一件事。
紙人還在看他。那紙臉不知怎的,竟有些像在笑。李雲生把它從地上拿起來。很輕,輕得幾乎沒有分量,像捏著一片從舊符上揭下來的紙。他按著它原有的摺痕,慢慢摺好。先對摺,再疊角,最後把兩隻長胳膊壓在胸前。折到一半時,紙人裡頭忽然掉出一點極細的灰。不是灰,是燒過又陰乾了的符末。他把那點符末用指尖接住,想起自己八歲畫的那張廢符,也是這麼輕,這麼舊。他笑了下,把符末包進紙人裡,一起揣進衣襟。
紙人貼在心口,不涼不熱,像小時候師傅給他揣在懷裡的那半塊饅頭。他站起身,重新看回廊。霧還在,燈還昏,只是路似乎比剛才分明瞭些。黃紙、碟子、竹管筆還在地上。他站了一會兒,終沒去動。第一容器把紙人留在這裡,不是要他帶走這些。紙人只是個信。信送到了,那些寫字的物件便不必再碰。他朝那幾樣東西彎了彎腰,算是行禮。然後轉身,朝來路走。懷裡的紙人極輕。輕得不像在衣服裡,倒像在守著他心口那點熱氣。像一張還沒幹的符。像有人隔著兩千年,把一個“門”字摺好了,放在他胸前來。外頭的風很靜。門檻還涼著。天快亮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