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雲生沒急著出去。
他坐在門檻內側,背靠著門框,外面天還灰著。蘇晚睡在廊下,身上那件舊棉衣滑到半肩。明覺靠著柱,呼吸很輕。老趙蹲在牆根,菸斗叼在嘴裡,沒點。沒有人醒。他慢慢把眼合上,卻又不像在入定。他只是把念頭往門裡放。那幾根神經束輕輕一牽,迴廊又浮出來。這一回沒霧。燈也幾乎不亮,像有人把整條迴廊都泡進了將明的天光裡。
祂的聲音從暗處浮上來,不近不遠。
“你在等我?”李雲生問。他沒睜眼,只把話往門裡送。
那聲音道:“是你在等我問。”它停了一會兒,“你想問什麼?”
李雲生問:“你是第一神,卻只想回到我這裡。為什麼?”
迴廊兩邊的燈極輕地動了一下。像有風從門外進來,又退回去。那聲音說:“因為門在我之外,而門在你腳下。我搶了那麼多,只想重新成為你。”
李雲生沒接話。他想起星麵人窗前那六座倒懸的島。它們都朝這邊來,都帶著各自的冷光。可眼前這位不一樣。它不朝門來。它本就在門裡。它只是從那扇極矮極舊的小門後面伸出一隻手,想把門外站著的人拉回去。他道:“你搶過什麼?”
那聲音沉默了好一陣。迴廊深處極遠的地方,像有什麼舊物翻了面。它說:“第一容器那一爐丹。第二容器那口棺材。第三容器那段拆牆的法。第四容器那滴眼淚。第五容器那片鱗。第六容器那三十年牢房。這些我都碰過。有的碰壞,有的碰活。它們後來都成了你腳底下的路。不是我故意鋪的。是我碰過之後,那些東西自己朝你流過去了。”
李雲生聽著,慢慢道:“所以你碰它們,是因為它們最後都會到我這裡來。”
“對。”那聲音說,“我搶了那麼多,不是要它們。是要等一個人。那個人後來成了你。”
李雲生又問:“成為我,還是成為人?”
迴廊裡沒有立刻答。暗處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下去。窗外那層極淡的光忽明忽暗。那光不是迴廊裡的燈,是星海那頭的六座島。它們沒進夢裡,可隔著那一線,仍能照到這裡。李雲生彷彿看見它們翻了個面。不是倒懸了。是慢慢轉過來,像六隻極大的手掌,掌心朝上,一張一張攤開。他沒有躲。他就站在那裡,讓那些光從臉上滑過去。
那聲音終於說話了。這一次很輕,輕得幾乎不像第一神,像某個從前在舊夢裡蹲了太久的人,終於開口承認一件自己早該承認的事。
“我忘了。”
李雲生睜開眼。天已經有點亮了。窗外風很大,桂樹葉子正被吹得嘩嘩響。他仍坐在門檻內側,手放在膝上。門後的暗與窗外的灰在天光裡攪成一色。他沒有追問。他知道那句“我忘了”不是推脫,是真的。祂在星海里待得太久,穿過的門太多,搶過的東西太多。活著活著,就忘了自己到底是想重新成為他,還是隻想變成一個人。而這兩件事,本就是一樣的。門立在山裡,山立在人間。凡是從門裡走過的,都想變成人。神也一樣。
他慢慢站起來,把衣領理了理。推開門時,山裡的晨風一下子灌進來。桂樹葉子被吹得翻白,石階上還溼著。蘇晚被他開門的動靜弄醒,坐起來揉眼。明覺也睜了睜。老趙沒動,只把菸斗從嘴裡拿開,朝他這邊看了一眼。
“天亮了。”李雲生說。
沒有人問他夜裡去了哪裡。也沒有人問他那句“我忘了”是什麼意思。有些話,從那扇門裡說出來,只給一個人聽。旁人聽見了,也留不住。他走到桂樹下面,把昨夜滅了的白蠟一支支扶正。天光落在他肩頭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昇仙臺方向。六道裂縫還在,只是淡了。像那六隻攤開的手掌,終於慢慢收回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