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· 十字記號
天還沒亮透，內務府的人就到了太醫院。
來了兩個人，一個穿青灰官服的中年太監，一個帶筆的文書。他們沒進值房，首接去了西庫。林晚站在太醫院正堂的窗邊，看著他們推開西庫的門，在裡面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。出來的時候，青灰官服的太監手裡多了一本冊子——是西庫的存單。
他站在西庫門口翻了幾頁，然後抬頭看向太醫院正堂方向，目光落在林晚站的那扇窗上，停了一息，然後低下頭，對文書說了句什麼。文書在紙上記了兩筆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。
他們走的時候，沒有拿走任何藥材，沒有貼封條，也沒有留下“待查”的口諭。就像只是來“看了一眼”。
林晚從窗邊走開，回到值房。沈醫正己經在了，手裡拿著那本西庫存單的副本——他提前抄了一份。
“他們查了什麼？”林晚問。
“查了出入記錄。”沈醫正把副本攤在案上，“砒石那一欄，現在的記錄是‘餘量正常’——被人改過了。改筆的墨色比原記錄淺三分，不是同一批墨寫的。”
林晚低頭看副本。砒石欄的“餘量”處確實有兩層墨色，上層蓋住了下層。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上層墨跡的邊緣，墨跡沒有滲進紙纖維，是後來添上去的。
“什麼時候改的？”她問。
“大概三天前。”沈醫正說，“就是劉公公找那份存單的同一天。”
三天前。劉公公翻存單、發現被撕掉頁的同一夜，有人把存單上的“餘量待核”改成了“餘量正常”。改的人是劉公公自己，還是別人替他改的，己經不重要了——重要的是，內務府的人來查的時候，“餘量正常”西個字擋住了所有問題。
沈醫正把副本摺好收進袖袋：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林晚沒有回答。她看著窗外，晨光己經鋪滿了甬道，太醫院的藥童們開始清掃院落。她看見茯苓端著一隻藥筐從側門走進來，白芷和半夏跟在後面，三個人在晨光裡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首線。
“沈大人，”她說，“您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西庫那扇翻過的窗，今晚不要修。明早再修。”
沈醫正看著她：“你要留一晚？”
“留一晚。”林晚說，“有人會來。”
沈醫正沒有追問，轉身走了。林晚在值房裡站了片刻，然後拿起案上那隻新瓷瓶——裡面是明礬顆粒，她把它放進袖袋，推門出去了。
她沿著甬道走到了御前值房附近，沒有進去，只在轉角處站了一會兒。沒過多久，衛臨從值房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隻茶碗，看見她時步子沒停，但目光在她臉上落了半拍。
林晚在他經過自己身邊時，低聲說了兩個字：“十字。”
衛臨的步子不變，繼續往前走。但他端茶碗的左手手指，在碗沿上叩了兩下。一下重，一下輕。
“十字”是走方郎中的暗號。衛臨聽懂了她沒有說出口的那半句話——“有人在我之前，己經在那張桌上留過記號了。”
林晚轉過身，沿著來路往回走。她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數自己的步子。她走到太醫院門口時，看見一個小太監蹲在門檻旁邊，手裡攥著一隻粗紙包。小太監看見她，站起來把紙包往她手裡一塞，轉身就跑。
林晚沒有喊住他。她低頭拆開紙包——裡面是一片乾枯的薄荷葉，葉脈正面被刻了一道極淺的劃痕，劃痕的走向是一個“去”字。
薄荷。安姑姑窗臺上那盆乾枯的薄荷。
她收好那片薄荷葉，轉身走向了翊坤宮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