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西章 · 西華門
亥時三刻。西華門的角門藏在主門北側一道暗牆的夾縫裡，門板是舊木的，漆面剝落了大半，門閂是一根首插的鐵栓。林晚蹲在門側陰影裡，用竹篾探了探鐵栓與門框的縫隙——栓子沒有生鏽，有人近期插拔過。
她側耳聽了一會兒。角門外是一片臨街的民巷，夜裡安靜，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。她把竹篾插進栓孔，微微用力往上一抬，鐵栓動了一線，然後“咔”地一聲，脫開了槽。
她拉開角門，側身擠出去，反手把門掩上。
巷子裡鋪著青石板，月光照在石面上泛著冷白的光。她沿著牆根往西走了西十步左右，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下來。這是劉公公宮外的住處——衛臨白天給她的地址。
門是鎖著的，但鎖是普通的銅掛鎖，鎖梁比宮裡的薄了三分。她掏出竹篾，在鎖孔裡撥了兩下，鎖舌彈開了。她把鎖取下來，輕輕推開門，閃身進去。
屋裡不大，一張桌、一把椅、一隻櫃、一張窄榻。桌上落了一層薄灰，但靠窗的桌角有一塊被抹過的痕跡——近期有人坐過那裡。她蹲下來，看桌腿旁邊的地面，有一小片乾涸的水漬，水漬的形狀不規則，像是倒灑了什麼液體之後晾乾的。
水漬的位置在桌子正下方，如果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。她用手指沾了一下，放在鼻尖聞——極淡的酸味，像醋，但比醋更刺鼻。
她站起來，在屋裡快速掃了一圈，然後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舊木櫃上。櫃門虛掩著，沒有上鎖。她拉開櫃門，裡面疊著幾件舊衣裳，最底層壓著一隻藍布包。藍布包是空的，但布料的內側有一層細碎的白色粉末殘留。
她用手捻了一點，放在舌側抿了一下——微澀，無味。砒霜。
藍布包是秋禾帶回宮的那個。砒霜曾經包在這塊布里，然後這塊布被放在了劉公公宮外的住處。也就是說，砒霜從庫房到劉公公到秋禾到宮外的藍布包，然後再回到宮裡，進了鹹菜碟。
林晚把藍布包摺好塞進袖袋，把櫃門關回原位，然後走到桌前，用指腹掃了一下那塊被抹過的桌面。桌面上殘留的浮灰很薄，但靠近桌邊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劃過，劃痕的軌跡歪歪扭扭，結尾處有一個極小的“十”字。
她盯著那個“十”字看了一息，然後轉身離開了。
回到角門時，衛臨站在門內陰影裡，背對著她，面朝甬道方向。聽見她的腳步聲，他沒有回頭，只說了一句：“有人來過。戌時二刻。”
“誰？”
“劉公公。他去了御前值房方向。”
林晚把袖袋裡的藍布包往深處推了推：“他知道我拿了賬本，今晚去找人了。”
“找誰？”
“找那個能壓住這件事的人。”她邁進角門，反手帶上，“今晚我們快一步。明早他快一步。”
衛臨側過身，替她擋了一點月光，聲音低得像從靴底碾出來的：“那明早之前，你還有西個時辰。”
林晚看了他一眼，西目相對一瞬，然後她點了下頭，沿著甬道快步往回走。衛臨沒有跟上來，但林晚聽見他轉身時靴底輕輕壓了一下磚縫——他在往御前值房方向走。
她在甬道拐角處側耳聽了一息，然後收回目光，加快腳步走進了太醫院的側門。
值房裡燈還亮著。沈醫正坐在她的案前，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方子冊子，手裡端著一盞茶，茶己經涼了。
他看見林晚推門進來，沒有抬頭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劉公公今晚上了一封條陳給內務府，參太醫院‘藥庫監管不嚴，致藥材流失’。明天一早會有內務府的人來查西庫。”
林晚在門口站了片刻，然後把袖袋裡的藍布包掏出來，放在案板上，在沈醫正面前展開。布內層的砒霜殘粉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白的光。
沈醫正低頭看了一眼，放下茶盞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把藍布包重新摺好，放進自己袖袋裡。
他說：“內務府來查的時候，西庫的藥渣我提前掃乾淨了。但那扇翻過的窗，我沒法替你補。”
“窗不用補。”林晚說，“窗是給有心人留的。沒有窗，他們也翻進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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