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員放下茶盞,捻了捻鬍鬚,連連搖頭:
“難,難啊!縣內各村鎮,田畝宅基俱有冊籍,早都是有主的。便是有些邊角荒地,也是些坡陡石多、土薄缺水的零碎地方。”
他瞥了二人一眼,見他們聽得認真,又繼續道:
“就算縣尊開恩,準你們落戶,東一戶西一戶的,最多也就能安插幾十口人。像你們這樣好幾百號人,想找一整片地方安家?難,難於上青天。”
陳明青心往下沉,與徐青青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吏員掂量著方才收下的好處,又多說了兩句,聲音壓低了些,“看在你們這壺茶的份上,再多說兩句。
瞧你們路引是北邊來的,怕是不懂咱這揚州地面的情形。
別說咱天長縣了,還有那附郭的江都縣,你們也別想。那都是寸土寸金的地界,擠破頭也進不去。
再有就是東邊的海陵,北邊的高郵,那可都是上縣,富得流油,地早被大戶們佔完了,哪有流民的份?”
他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看似好心的勸誡:
“依我看,你們要麼就拆散了,各尋各處,幾十人幾十人往往那些偏遠小村塞,或許還能成。
要麼……就往南再走走,去更偏僻的縣份去碰碰運氣。留在咱天長,怕是沒指望。”
陳明青與徐青青對視一眼,心知這話雖不中聽,卻是實情。
回到車店,陳明青將縣衙吏員的話原原本本轉述給幾位族老和小隊長。屋裡頓時一片沉默,先前抵達江南的那股熱乎氣,被這兜頭一盆冷水澆得透心涼。
“散了?那可不成!” 老族長陳常福第一個反對,柺杖重重頓地,“咱們陳家村闔族同心,走到今天,容易嗎?散了,還能叫陳家村嗎?!”
“可那吏員說得也在理……”族老陳常壽麵露愁容,“好地界早被人佔完了。咱們這麼多人,想擠進去,難啊。”
徐青青並未急於開口。她走到窗邊那張簡陋的木桌旁,攤開了那份繪製精細的輿圖。
指尖順著揚州府的邊界劃過,最後落在府城及下屬各縣的標記上。
“揚州府下轄七縣。”
她聲音平穩,打破了一室的愁悶,“府城揚州及附郭江都縣,地處中樞,最為繁華,地價高昂,確非我等所能企及。”
她的指尖點在天長縣的位置:“我們現處西北天長縣。”
又依次劃過:“正北高郵縣,正東海陵縣,此三縣皆為上縣,富庶之地,土地緊俏。”
指尖移向西南:“六合縣,輿圖標註為軍事要衝,駐軍必多,管制必嚴,非安居之選。”
最後,她的指尖停留在正西及東南兩處,“揚子縣,江陽縣。”
徐青青抬起頭,目光掃過眾人,“縣衙吏員未特意提及,應非上縣。這兩處……或許尚有轉圜之機?”
陳明青輕嘆一聲,踱到窗邊。他望了許久,方緩緩開口:
“這一路走來,揚州水土之豐饒,確是眼見為實。你們看那秋糧長勢,河網舟楫,真不愧是天下聞名的魚米之鄉。”
他轉過身,眼中帶著幾分踏實的光:“想來……便是不及上縣富庶,讓百姓圖個溫飽、安安生生過日子……想來總是不難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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