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兩日路途崎嶇,希望落空,走得眾人身心俱疲,連慣愛說笑的陳癩子,也蔫了不少。
出了揚子縣往東,便進了江都縣地界。
作為府城附郭,其豐饒自不必言,沿途稻田連綿無際,金浪接天,己有農人開鐮收割。
鐮刀起落間,稻稈整齊倒下,紮成捆的禾把立在田裡。
空氣中浮動著新稻的清香與泥土的溼潤,打穀場傳來連枷起落的悶響,偶爾夾雜著幾聲歡快的吆喝。
豐收是真切的,熱烈的,卻與大路上這支疲憊的隊伍無關。
他們只是過客,牽著瘦馬,拉著吱呀的板車,從一片金黃的邊緣沉默地穿過。
又向東行兩日,人困馬乏到了極處,大家連交談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。
就在這精疲力竭的暮色時分,一片無邊的繁華毫無預兆地撞入了眾人眼簾。
揚州府城,到了。
城牆並不如何高聳,但寬闊厚重,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沉實光澤。
護城河寬且深,水波粼粼,倒映著城樓與漸次亮起的燈火。
城門外車馬轔轔,行人絡繹不絕,叫賣聲、交談聲、車輪聲、騾馬嘶鳴聲混成一片嗡嗡隆隆的市井喧譁,順著風一陣陣撲到臉上。
城門洞既深又長,裡頭透出暖黃的光暈。
隊伍在離城門尚有半里處不自覺地停下。
所有人都仰著頭,怔怔望著那片他們從未想象過的繁盛景象,車馬如流,人潮似水,燈火初上,綿延如星河。
而這,還只是城外。
陳癩子張著嘴,忘了說話。
老族長眯著眼,手杖深深陷進土裡。
孩子們攀在車沿,眼睛睜得圓溜溜的,裡面盛滿了遠處璀璨流動的燈火。
走了這麼遠的路,逃了這麼久的荒,他們終於站在了江南最繁華的城池前。
可此刻湧上心頭的,除了滿身疲憊,竟還有一絲茫然的陌生。
待眾人入了城,眼前景象更是令人目眩。
街道寬闊得可容數車並馳,街面一水兒的青石板鋪就,被歲月與車轍磨得光潤如鏡。
兩側店鋪林立,樓閣參差,綢緞莊、金銀鋪、酒樓、茶肆、書坊、漆器行……
各色招牌幌子在燈火下依舊鮮亮晃眼,在晚風裡輕輕搖曳。
顧不得細看,天色己晚,人困馬乏,陳明青急急引著隊伍,在城西一條稍靜的街巷尋了家客棧,客棧不小,總算能將全村人馬安頓下來。
房間條件不過一般,價錢卻令人心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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