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森收回機械臂。炮管縮回前臂。裝甲板一段一段合攏。咔噠。咔噠。最後一塊擋板歸位。接縫處噴出一縷白霧。冷卻液的氣味散開。辛辣。刺鼻。
他扭了扭脖子。頸椎發出金屬摩擦聲。左手垂在身側。五指鬆了鬆。指縫間還殘留著剛才握炮管時的機油味。正廳裡沒有人動。沒有人說話。雨打在正廳外面的鐵皮棚頂上。噼裡啪啦。屋簷上的水順著瓦溝淌下來。澆在臺階上。嘩嘩的響。遠處有狗叫了兩聲。被風吹散了。正廳裡的空氣發悶。混著汗味和血腥味。黏在皮膚上。潮得很。
伊森的右手伸到喉部右側。按了一下。擴音器的指示燈亮了。綠點。一閃一閃。
“鑑於蘇家涉嫌嚴重金融詐騙。”
聲音從喉部的擴音器裡擠出來。失真。帶著電流的毛刺。正廳四面牆壁把這聲音彈來彈去。嗡嗡地迴盪。房樑上的灰被震落了幾粒。飄在燈光底下。
“迦南商會決定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機械眼轉了半圈。藍色光斑掃過正廳裡剩餘的投資人。掃到誰。誰就低下頭。胖男人把椅子舉在身前。椅腿微微發抖。瘦小男人捂著流血的手縮在柱子後面。呼吸急促。胸口一起一伏。一個穿灰袍的投資人把雙手背到身後。指甲掐進手背。
“原債務翻倍。總計六千萬。”
有人吸了一口氣。很短。很急。有人把手裡的茶杯攥碎了。瓷片扎進手心。他渾然不覺。茶水混著血水從指縫裡淌下來。
“三天。”
一個投資人張了張嘴。伊森的機械眼掃過去。藍光釘在他臉上。那個人的嘴合上了。喉結滾了一下。退到人群后面去了。
正廳裡安靜了兩秒。雨聲填進來。又被人聲擠出去。有人開始竊竊私語。聲音壓得很低。聽不清說什麼。一個投資人往後退了一步。鞋底碾在碎瓷片上。咯吱一聲。旁邊的人拽了他一把。兩人交換了個眼色。都不說話了。穿灰袍的投資人鬆開了掐著手背的指甲。手背上四個白印。慢慢泛紅。
蘇婉清站在原地。太陽穴上的紅印還在。邊緣發白。中間一圈暗紅。幾縷被烤焦的頭髮捲曲著垂在耳側。焦糊味鑽進鼻腔。她沒有伸手去碰。懷裡那本賬冊抱得更緊了。指節發白。指甲嵌進封面的皮革裡。
蘇萬山的膝蓋陷在碎磚和碎瓷片中間。他試圖撐起身子。左手按在地面上。手掌被碎渣硌出血。斷指壓在碎磚上。他挪了一下。青磚上留下一個完整的血手印。五指張開。他的嘴張了張。合上。又張開。喉嚨裡擠出含混的氣音。
“三天——”蘇萬山的聲音沙啞。斷了。他咳了一聲。嘴角滲出一縷血絲。血絲順著下巴滴在碎磚上。
伊森的機械眼閃爍了一下。藍光變紅。紅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。掃過去。又掃回來。
“三天後見不到錢。”他頓了一下。擴音器裡傳出輕微的嗡鳴。底噪。電流聲。
“蘇家所有人。包括女人。包括孩子。”
正廳裡的竊竊私語停了。
“都將被賣到黑拳場。做消耗品。”
消耗品。
“直到欠的錢。用命填平。”
正廳裡沒有人接話。安靜了三秒。風從破窗欞裡灌進來。吹得正廳中央那盞歪倒的油燈晃了晃。沒滅。火苗壓得很低。貼著燈盞邊沿舔。
然後有人倒吸一口氣。很長的氣。牙齒磕在一起。嗒的一聲。胖男人的椅子從手裡滑下去。椅腿砸在地上。砰。他彎腰去撿。手抖。沒撿起來。瘦小男人捂著手往柱子後面又縮了縮。血順著指縫往下滴。滴在碎瓷片上。一滴。兩滴。
一個戴氈帽的投資人掐著手指頭算。嘴唇翕動。六千萬。三天。他的臉抽了一下。不算了。把雙手插回袖子裡。
蘇萬山聽到消耗品三個字。整個人僵住了。瞳孔渙散。眼白上翻。他的身體往一側歪。先是肩膀。然後是整個軀幹。砸在碎磚上。悶響。臉朝下趴著。不動了。右手兩根斷指浸在身下的血泊裡。血泊的邊緣慢慢洇開。洇到碎磚縫裡。洇到碎瓷片底下。
蘇婉清看著他倒下。牙關咬緊。咬肌在腮幫子上鼓起兩個硬塊。指甲掐進掌心。四道半月形的淤痕。滲出血珠。她沒有發出聲音。臉色白得沒有血色。嘴唇乾裂。抿成一條線。嘴角微微往下撇。
懷裡的賬冊。封面已經被手汗洇溼了。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。比剛才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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