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小了。
後院柴房。沒有燈。門板裂了一條縫。雨水從縫裡滲進來。淌在泥地上。積了一小攤。泥水的味道鑽進鞋底。冰的。柴房角落堆著劈好的松木。松脂味混著黴味。潮氣重。角落裡蛐蛐叫了兩聲。停了。牆角有東西竊竊動。老鼠。爪子撐在爛木頭上。嘶嘶的。
雲飛揚坐在松木堆旁邊。背靠著牆。牆皮剝落了一塊。碎灰硸在後背上。他沒有動。兩隻手搞在膝蓋上。手指松著。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碎屑。木屑。還是別的什麼。看不清。胳膊上有一道舊傷。皮肉翻過一次。結了疤。疤的邊緣硬的。摸上去粗糙。他的嘴唇乾了。舌頭舔了一下。唇皮裂了一個口子。鐵鏽味。
他聽見了。
聲音從院牆那邊傳過來。隔了兩道牆。被雨聲蓋了一半。但他聽得見。耳朵比常人靈三倍。礦坑裡練出來的。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。只能靠耳朵活命。礦道深處。三十步外的監工拖鞋子。他都能分辨出來。
哭聲。
壓著嗓子。氣音多過聲音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斷斷續續。中間卡了一下。嗆了。咳了兩聲。又壓下去了。鼻腔吸了一口。溼潤的。重的。
是蘇婉清。
他認識這個聲音。每天早上在賬房裡。算盤珠噤啪響。她報數字的時候。聲音平的。不帶溫度。跟算盤珠一樣脆。現在不一樣。現在這個聲音碎了。裂了。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掌開了。縫隙裡漏出來的不是聲音。是氣。是水。
他不懂什麼是破產。不懂什麼是債務翻倍。六千萬。三天。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。沒有意義。他在礦坑裡數過最多的東西是窩頭。一個窩頭換一條命。六千萬個窩頭。他數不過來。
但他聽得懂那個哭聲裡的東西。
恐懼。絕望。還有一種他沒有聽過的——
他的頭微微歪了一下。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嗒聲。腦子裡那個字往上冒。不是他想出來的。是自己彈出來的。
九兒。
那張臉浮上來。小小的。下巴尖。眼睛總是往下看。眼皮薄。青色的血管透出來。嘴角往上彎一點點。怯的。每次笑的時候。肩膀縮著。兩隻手絞在一起。指頭絞得發白。她的腳也小。鞋子總是大半號。走路的時候在鞋裡滑來滑去。
消耗品。
這三個字從記憶深處翻上來。伊森在正廳裡說的。擴音器的電流聲。他當時站在門外。聽得清清楚楚。每一個字。都釘在耳膜上。
消耗品。
他的手指收攏了。指節咔咔響了兩聲。膝蓋上的肌肉繃緊了。小腿腸肉蹦了一下。
蘇家倒了。九兒會被帶走。那些身上有黴味的人。會把九兒拖進黑拳場。她的下巴會被捏住。她的眼睛會瞪大。她的手指會絞到骨頭斷裂。她的鞋子會被拖掉。光著腳踩在砂石上。血從腳底板滲出來。
他的腳踩在地上。泥地。溼的。涼的。泥水從鞋底滲上來。他站了起來。
頭頂撞到柴房的橫樑。木屑簌簌落下來。他矮了一下身子。推門。
門板歪著。鉸鏈鏽了。吱嘎一聲。他的肩膀把門頂開。木頭撞在牆上。悶響。
外面。雨停了。雲層裂開一道口子。月光漏下來。白的。照在後院的青磚上。磚縫裡長了苔蘚。月光底下發黑。院牆根有一叢野草。葉子上掛著水珠。風一吹。水珠滾下去。沒聲。牆頭上的破瓦片反光。一片。兩片。閃了一下。又滅了。
他站在柴房門口。
眼睛。黑的。瞳孔收得很小。眼底有光。不是月光。是別的東西。硬的。冷的。往下壓著。
他看見了蘇婉清。
院牆拐角。背靠著牆。坐在臺階上。月光照了她半邊身子。另一半在陰影裡。頭低著。肩膀在抖。懷裡還抱著那本賬冊。賬冊的封面溼了。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。她的手指扣在賬冊邊緣。扣得指甲翻起來一片。太陽穴上那個紅印還在。邊緣發黑。幾縷烤焦的頭髮粘在印子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