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溪城的夜。不黑。
霓虹把天燒成紫紅色。低壓的。悶的。空氣裡混著油煙和劣質靈酒的味道。黏。吸進肺裡。嗓子眼發澀。
雲飛揚走在巷子裡。
腳步聲。沉的。左腳重。右腳輕。膝蓋在礦坑裡被監工踹過。沒好透。走路的時候骨頭縫裡有根針在轉。
他的身上。暗灰色的角質層覆蓋了七成皮膚。硬的。指甲劃上去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。脖頸兩側各有三道隆起的筋絡。從耳根延伸到鎖骨。吞噬血靈石母體之後留下的。身體在改造。一直在改。沒停過。
他需要錢。
蘇家欠迦南商會的債。利滾利。滾到了六千四百塊下品靈石。蘇婉清算了三天三夜。算盤珠子撥斷了兩根。結論只有一句話。
還不起。
巷子盡頭。一扇鐵門。鏽的。門框上方釘著一塊木牌。字是歪的。伊森事務所。油漆剝落了一半。底下露出更舊的一層字。債務清算與人力調配。
他推門。
鐵門很重。鉸鏈尖叫了一聲。裡面是一條向下的臺階。窄的。只容一人透過。牆壁上有水漬。發黴了。頭頂的燈管忽明忽暗。嗡嗡響。
臺階二十三級。到底了。
一扇門。虛掩著。縫裡漏出黃色的光。煙味。雪茄的。濃的。混著酒精。劣質的那種。
他推門進去。
辦公室不大。靠牆一排鐵櫃。鎖著的。櫃門上有劃痕。指甲摳出來的。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。沒封蓋。露出裡面的拳套。沾血的。皮面裂開了。棉花從裂縫裡鑽出來。發黃。
正中間一張桌子。大的。桌面是整塊青石板。上面擺著三樣東西。一瓶酒。半瓶。琥珀色液體。一個菸灰缸。塞滿了菸頭。一疊羊皮紙。卷著。紅繩扎著。
桌子後面。一把真皮轉椅。黑色。扶手上的皮磨得發亮。
伊森坐在裡面。
他的半張臉是金屬的。左眼是一隻銅色的義眼。瞳孔十字形。會轉。右半邊臉正常。中年。絡腮鬍。灰白色。嘴角一顆金牙。叼著一根雪茄。菸頭的紅點在暗處明滅。
右手搭在桌面上。手指細長。乾淨的。無名指上一枚戒指。黑的。上面刻著一個字。債。
伊森看見了他。
那隻銅色的義眼轉了一下。十字瞳孔收縮。對焦。放大。
安靜了兩秒。
嚯。
伊森把雪茄從嘴裡取出來。菸灰掉在桌面上。他沒管。目光從雲飛揚的頭掃到腳。又從腳掃到頭。來回了兩次。
然後他笑了。
聲音從胸腔裡滾出來。粗的。沙的。震得桌上的酒瓶晃了一下。他拍桌子。青石板悶響。酒瓶跳起來。落下去。酒液濺出來幾滴。
好傢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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