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色大家長》第200章 神都的夜(1)

作者:吳可無不可·4小時前

雨點砸在青瓦上,碎成細密的白霧。

雨絲斜著砸下來,在青瓦上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
雲飛揚踩在蘇家大宅最高的飛簷上。鞋底磨著溼滑的瓦片,發出極輕的咯吱聲。風從城樓縫隙裡鑽過來,帶著雨前的土腥味。他往下看了一眼。

雲溪城的夜,燈火密密麻麻,一直鋪到城牆根。遠處的護城河黑沉沉的,偶爾有漁火閃一下,又滅了。街角傳來賣夜宵的吆喝聲,拖得很長。幾個醉漢在巷子裡吵罵,又笑了。酒樓的招牌在風裡晃悠,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。街角的更夫敲著梆子,慢悠悠地唱著更詞。更遠處有絲竹聲,斷斷續續的,不知是哪家的宴飲還沒散。

頭髮溼透了,貼在額頭上。雲飛揚不覺得冷。礦坑裡的冬天,比這冷十倍。

他把手按在屋簷邊緣。指尖碰到一片溼冷的瓦當。角質層從手背爬上來,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微光。他握了握拳。皮膚繃緊,發出極輕的喀啦聲。

這層角質,是礦坑裡長出來的。礦監的鞭子抽在身上,皮開肉綻。血滲進泥裡,第二天就結了痂。第三天,痂下面長出了一層新的皮。比原來的皮硬。比鐵還冷。

他試過用刀刮。刀鋒刮過皮膚,發出刺耳的咯吱聲。血沒流出來。刀就斷了。

九兒看到那把斷刀的時候,哭了一聲。很輕。他沒回頭。只是把斷刀撿起來,塞進了懷裡。

他想起礦坑裡那些死掉的人。他們的臉,他記不清了。只記得他們的眼睛。

他想起九兒第一次看到他手背上長出的角質時,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他把手伸過去,九兒摸了摸,說“哥哥,你變成怪物了”。他沒說話,只是把九兒的手握在掌心。九兒的手很涼。後來九兒學會了幫他刮那些多餘的角質,用小刀,很小心。刀鋒刮過皮膚,發出刺耳的咯吱聲。九兒總是颳得很乾淨,一滴血都不流。

他想起礦監的鞭子抽在九兒身上的聲音。啪。啪。啪。九兒不哭。她咬著嘴唇,一聲不吭。

遠處傳來更鼓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三聲。夜已深。

雲飛揚站直身子。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道舊疤,從礦坑裡帶出來的。指甲掐了一下疤的邊緣。疼。但疼讓他清醒。

礦坑裡的味道又湧上來。腐臭的泥水,混著血和尿。九兒在角落裡發抖的樣子。蘇家密室裡那些冰冷的目光。蘇明軒撫摸著玉扳指,笑著說“為了你好”。蘇萬山坐在太師椅上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他想起蘇萬山的笑。那張臉,那張笑臉,他永遠忘不了。

他想起沈萬金的眼睛。那雙眼睛,讓人不舒服。

他想起礦坑裡的黑暗。那種黑,不是沒有光,而是有光也照不進去。

他不再想了。

他抬起頭。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。閃電在雲層後面爬,沒有雷聲。遠處的更鼓又響了一聲。四更天了。

明天。明天蘇婉清會邁出第一步。賬本上的漏洞,福伯和外面的勾連,新來的守備軍統領——這些線頭都要在今天夜裡理清。

他想起蘇婉清撥算盤的聲音。嗒嗒嗒嗒,很快。她在算賬。算那些該死的人,該死的錢,還有該死的命。

他需要在天亮之前搞定這一切。蘇婉清說了,時間就是一切。遲一刻,變數就多一分。

他的呼吸很平穩。心跳很慢。這是礦坑裡學會的——在黑暗中,慢下來,才能活下來。

他把手按在刀柄上。刀很冷。刀柄上的纏繩已經被他的手汗浸透了。

“別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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