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下來的時候，雲飛揚正在亂葬崗的泥地裡。
雨不是落下來的。是砸下來的。每一滴都有石子那麼大，砸在頭上生疼。泥地裡濺起的水花混著腐葉的腥氣，撲在臉上，又冷又臭。
亂葬崗的風比別處冷。風穿過枯樹的枝，發出嗚嗚的聲音。地上全是爛泥和碎骨頭。他踩到什麼東西，低頭看了一眼，是一截白生生的指骨。他挪開腳，繼續走。風裡帶著土腥味。遠處有烏鴉叫，嘶啞的，一聲接一聲。他不想看周圍，但眼睛不受控地往兩邊。墓碑東倒西歪的，有的裂成了兩半，露出裡面發黑的磚。
他背上的九兒很輕。輕得讓他心慌。
但他的手臂在抖。不是累的。是血氣在血管裡燒。
九兒的聲音很輕。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。
雲飛揚沒說話。他咬住牙，把九兒往上託了託。泥水從膝蓋灌進褲腿，冰涼，順著小腿往上爬。褲腿沉甸甸的，每走一步都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。
身後，祭壇方向還有腳步聲。很多人的腳步聲。踩在泥裡，啪啪的。蘇家的人沒追過來。他們在喊什麼，他聽不清。雨聲太大。
雲飛揚加快了腳步。
他的視線開始模糊。墓碑在雨裡變成一團團黑影。枯樹的枝伸出來，張牙舞爪。他甩了甩頭。
喉嚨裡發出聲音。不是人聲。是野獸被堵住嘴時從鼻腔裡擠出來的低吼。
血氣在體內亂竄。從丹田的位置開始，無數條蛇在經脈裡亂鑽。左臂的經脈跳了一下。右腿的經脈又跳了一下。一跳一跳地疼。他咬住後槽牙，把一聲悶哼嚥了回去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，一根一根的，鼓鼓的，顏色發紫。血氣還在往四肢百骸鑽。他的指尖開始發麻。他握了握拳，指節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。
他停住腳，雙手撐住一棵歪脖子樹，額頭抵著粗糙的樹皮。雨水順著樹幹流下來，混著泥，淌過他的手背。手背上的皮被樹皮磨得發紅。
哥，你沒事吧？九兒的手貼上來。她的手很涼。涼得讓他心裡一緊。
他不想讓她擔心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喉嚨裡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他閉上嘴，把臉轉了過去。
雲飛揚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他聞到九兒脖子上的味道。不是汗味。是血氣。活人的血氣。溫熱的，甜的。他的胃裡翻了一下。
他的牙齒在打顫。不是冷的。是咬的。咬得太用力，牙齦滲出血，混著雨水流進嘴裡。鹹的。
他低頭。
九兒站在他面前。沒跑。白淨的臉在雨裡沒什麼血色，嘴唇抿著，眼睛看著他。
她的脖子露在外面。皮膚很白。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在跳。一跳，一跳的。
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。血液衝上頭頂，耳朵裡嗡嗡作響。他的牙齒開始打顫。不是冷的。是餓。一種他從沒體驗過的餓。胃裡空得發疼。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抓撓。
雲飛揚的喉嚨動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膝蓋發軟，差點跪下去。他用手撐住九兒的肩膀。手指碰到她的皮膚，燙。
他的呼吸變粗。鼻子抽動。嘴角不受控地流下口水。口水滴在泥地裡，啪一聲。
他的視線開始變窄。九兒的身影在他眼裡越來越模糊，只剩下脖子那一截白的，在雨裡晃。他的口水越流越多，下巴上全是。他咬住腮幫子，想把口水咽回去，但喉嚨裡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九兒說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的腦子很亂。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裡打架。一個在吼，讓他咬下去，咬下去就能舒服。另一個在喊，讓他停下，不能咬她。兩個聲音打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