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飛揚閉上了眼。
黑暗裡沒有安靜。
那些紅線在動。它們在往他皮膚裡面鑽，一條一條，鑽進血管，鑽進骨頭縫。他以為抓住了一條就能控制住。抓錯了。越抓越多。紅線從四面八方湧過來，纏住他的手腕，勒進肉裡。他聽見骨頭被擠壓的聲音。咯吱。咯吱。
哥哥……九兒的聲音很遠。
雲飛揚想回答。他的嘴張開了。出來的不是人聲。是一聲低吼。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。帶著血腥味。
體內的血氣炸了。
不是流動。是炸。七個搜捕隊成員的血氣全醒了。它們在他血管裡亂撞，互相打架，把他的經脈撞得嗡嗡響。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變。不是骨折。是裡面的東西在膨脹。要撐破這具身體。
好熱……
他的額頭抵著九兒的肩膀。然後猛地一推。
九兒被推了出去。摔在地上。
哥哥？
雲飛揚沒有看她。他的眼睛已經變了。瞳孔縮成一條線。眼白全紅了。血絲從眼球表面爬出來，爬到眼皮上，爬到額頭上。他的皮膚燙得嚇人。不是發燒的那種熱。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火。
他站起來。腿在抖。但他站住了。
然後他動了。
一拳砸向牆壁。
土坯牆碎了。木頭的碎片濺了一地。雲飛揚撞碎了牆壁，衝了出去。
外面在下雨。
暴雨。雨點砸在地上，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。泥水混著雨水，順著地面流。雲飛揚摔在泥水裡。他爬起來，又摔下去。他在泥裡打滾。雙手撕開自己的衣服。布條被扯成碎片。他的手指甲掐進手臂裡，掐出血來。但他感覺不到疼。身上的肉在燒。每一寸皮膚都在燒。雨點砸在臉上，生疼。但他感覺不到。每一根頭髮都在冒煙。
他抱住頭。蹲下去。指甲摳進頭皮裡。血混著雨水流下來，淌進眼睛裡。世界變成一片紅色。他的指甲在泥地裡劃出深深的溝。泥土混著雨水糊住了他的臉。他喘不過氣。肺裡灌滿了泥水。
紅線又出現了。
這次不是從他身體裡伸出來的。是從地下。從亂葬崗的每一寸泥土下面。無數條紅線從地下冒出來，密密麻麻，鋪滿了整個視野。每一條線的盡頭都連著一具骷髏。或者半截骨頭。或者一撮頭髮。
這些不是搜捕隊的人。是亂葬崗裡的死人。成百上千。他們死前的恐懼、不甘、怨恨，全變成了紅線，纏上了雲飛揚。
他看見一個老農跪在田裡，手裡攥著一把枯死的稻子。紅線從他手腕上伸出來，纏住雲飛揚的腳踝。
他看見一個產婦躺在草蓆上，肚子已經破了。紅線從她張開的嘴裡噴出來，纏上雲飛揚的小腿。
他看見一個小孩，手裡攥著半塊餅。紅線從他的眼睛裡流出來，糊住了雲飛揚的半邊臉。
他看見一個士兵趴在戰壕裡，腸子流了一地。紅線從他的傷口裡湧出來，纏上雲飛揚的大腿。
更多。更多。更多的紅線從地下湧出來。纏住他的腰，勒住他的脖子，繞上他的手臂。每一條線都在往他皮膚裡鑽。那些死人的怨氣順著線灌進他的腦子裡。哭喊聲、求饒聲、咒罵聲，全在他耳朵裡炸開。
啊——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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